一下又一下,我费心费力为两位少卿醒酒。
一左一右,华阳长公主,安阳长公主,屈尊降贵为两位少卿报着数。
脸皮打渗了血,骨扇打散了架,我也打累了。
停了手。
“洛阳侯怎么不打了?”颜致美笑问。
“花鸟使怎么不打了?”檀妙子同问。
打够了,不打了,丢了扇,我回座。
李媁媁递来酒盏,她笑着道:“敢非议我阿兄,可是死罪。”
李姩姩斟满酒盏,她笑着说:“敢非议我阿姊,同是死罪。”
宗少卿谢了打,鸿少卿谢了罚,他二人敬谢我不吝赐教。
我酒醉一笑,酒在盏中,盏在酒中,正要入口,刚一抬眼,忽见李媁媁、李姩姩的阿兄——李君清。
此处是平康坊的酒楼,不是太极宫的宫殿。
圣人……
皇帝……
陛下……
暗夜里……怎会在此?
不是眼花,那人,就是鹤奴。
一瞬酒醒,我身子醉软,动也不能一动。
“安乐王来了……”
衡王妃举杯邀饮,她邀“安乐王”吃酒,“安乐王”置之不理。
宇文无攸与安乐王,自幼相伴青梅竹马。
“安乐王到了……”
衡王喝得东倒西歪,他摸着“安乐王”的道袍,“安乐王”抽身而进。
李君渝与李君清,可是至亲兄弟。
安乐王的脸,我记不清,更记不住。
李君清这个昏君,他成灰成土,我见风即知。
离得虽远,我虽醉酒,可我岂会认不出鹤奴?
衡王、衡王妃喝醉了精魂,喝瞎了眼,喝错了嗓,这对酒鬼夫妇,一个不识洛阳安乐王,一个不认长安圣人。
裴相拍“安乐王”的肩,三朝元老,竟说“安乐王”像极了我朝圣人。
颜麒摸“安乐王”的发,禁军首领,也说“安乐王”大可以以假乱真。
裴公颜卿,日日常朝,日日护卫,竟认错了君主。
我一时热,我一时冷,时时梦断愁肠,酒伤肚肠。
那一夜,“安乐王”的身边只有檀霁月,没有祝贵人、常贵人。
“花鸟使安和……”宗少卿说。
“安乐王安和……”鸿少卿道。
宗少卿是臣,鸿少卿为卿,做下寮的,竟不能辨他们的最高上官。
各个高声笑语,我且听得见。
“安乐王万福。”
探花郎君颜致美问安。
天子门生,竟不知天子。
“安乐王胜常。”
县主娘娘檀妙子见礼。
“哥哥怎与安乐王同行?”云阳县主问着檀霁月。
天子亲党,竟不认天子。
颜郎檀娘,我看是逆徒乱党。
圣人越过儿郎娘子,公卿宰相,走到我眼前。
我慌忙起身,一时说不出话,鬼使神差,将酒递到圣人唇边。
美酒,于我,是不着醉的白水,于圣人,是不要命的鸩毒。
一杯换他醉倒,便能了结此夜。
我举杯,喂他毒酒。
圣人冷色生寒,他双眸里聚着滔天怒意。
绝不赦免,绝不容情,绝不饶恕,我不能再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安乐王,陛下怎舍得放你出太极宫?”
李媁媁问道。
“二哥哥,快饮酒……”李姩姩劝酒。
“快饮快饮,非仙娘子亲自斟酒,太极宫的圣人,尚且享不到这等好侍奉……安乐王还不快饮?”
华阳长公主的笑声长叠着,我心长泣着。
圣人,是两位公主的亲哥哥,她二人吃得大醉,既不识君也不识兄了。
人人皆当来人是安乐王。
那一刻,我的脸色必定青紫难看,全因我在鹤奴的眼角眉梢,瞧见了暗藏的笑意,以及心满意足的快意。
他吓得我颤栗,他欣喜得了意。
皇帝陛下,怎会来此?
圣人主上,何故在此?
鹤奴,接过我手里的酒盏。
他不喝,他不饮。
酒四溅,盏落地。
圣人大驾光临出宫夜访,竟只是为了打翻我的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