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苦哀求戏儿。
“留下?”戏儿惊道。
“不……绝不……我绝不留下。”
吴美人这样与我说。
那一夜的宫门前,聚了许多人,都不是庶民平民,皆是贵族男女,多是李家儿郎娘子。
“往日里,还有几分主仆情谊,眼下你再敢拦我,阻碍我飞黄腾达,休怪我翻脸无情!秋后算账!”
吴美人把她的衣裙从我手里抽回,戏儿忽而变了一张脸,变成了我见面不识的模样。
她在我耳边说话,董内官,祝内官一同听着。
“七夕那夜,宗少卿说要娶我,鸿少卿也要娶我,他们争着要为妾赎身,只是,宗家不容我,宗少卿要与家族决裂,抛家弃业,他没了家业,没了富贵,我何苦嫁他?嫁他受苦?鸿少卿的娘子是宰相之女,他能平步青云全靠岳家,他要休妻娶我,不要有权有势的娘子,重新当回寒门布衣,我岂能跟着他一同贫寒?整个长安都是娘子的,无人比得了你的权势,妾宁可做娘子的奴婢,也不愿做他二人的妻,那一夜,妾是瞧准了,才往娘子怀里撞的。”
这些,我早该知道,可我不想深究。
“今夜妾冒死斟酒,虽惊扰了圣驾,幸而险中求了富贵,得了个美人封号,圣人他有眼光,好歹不辜负妾的容貌。”
那一刻,若非祝公公、董公公扶着,我险些跌倒在地。
“妾的样貌虽不及娘子……可妾会伏低做小,天下儿郎谁不喜欢柔弱美人?圣人喜欢我,我喜欢圣人,我与圣人两情相悦,这是一段天赐姻缘,用不了多久,圣人就会像娘子一样喜爱妾。从前,你是主我是仆,以后,我是君你是臣,妾今日是美人,明日是贵妃,后日就是皇后。”
“不……不……不……”
我说。
她瞧着我腰上的玉笛,轻笑一声,“相貌,家世,权势,富贵,娘子一概都有,妾好生羡慕……这东西我喜欢,总有一日,我要娘子跪伏在地双手奉上,总会有那么一天,妾会取代女侯,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娘子,成为太极宫的女主人。”
“太极宫,不是个好地方。”我哭着说。
“它是个好地方,妾死也不会离开它。”她道。
“踏进宫门,可就再也出不来了。”我劝道。
“我求之不得。”吴美人说。
话说完,吴美人乘着圣驾欢欢喜喜入了太极宫,她的身影,在我眼前,飘飖不见。
“戏儿,戏儿……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求你……别离开我……”
我匍在地上,求而不得,泣不成声。
一入宫门,她再不是我的戏儿,她只是圣人的吴美人。
那夜在宫门前,静默无声,我只听到两句闲碎话。
“圣人偏向儿郎,女侯偏爱娘子,左右折中不来,偏又口味一致,喜爱同好,难怪自小两厢瞧不顺眼,针锋相对,争斗常在,最成器的儿女偏在男女之事上最没出息,这兴庆宫皇太后怎受得住?”衡王妃惑而发问。
“你住口,你休要再说!”
衡王制止王妃说话。
戏儿走了,我的耳朵坏了许多,又不灵光了。
泪遮着眼眸,就在平地上,我哭着跌了一跤,我摔伤了双手,摔破了皮。
人来扶我,我不知是谁,悉数推开不理。
那一夜,我不恨戏儿,我只恨我不是圣人,戏儿想要的权势,圣人能给的权势,我通通给不了。
鹤奴对我偶有的好意,逼得戏儿主动与我反目成仇。
他夺我所爱,他心机叵测,他心术不正,他害我不浅。
圆月夜里,李家男女聚在长安街上,都在看我痛苦流涕。
他们是喜是怒,是哭是笑。
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舍不得骂吴美人,只能气急败坏大逆不道大骂圣人。
“李君清……”
“昏君……”
“李君清……”
“昏君……”
“李君清……”
“昏君……”
“昏君……”
“李君清……”
金吾卫不敢赶我,华阳安阳两位公主纵我骂街,我一路走一路骂,嘴里只有这五个字,又因耳朵坏了,越骂越大声。
那一夜,我彻夜不眠走到天明,走遍长安各处大街,我不知我是怎么走回洛阳侯府的,也数不清骂了多少遍昏君。
祝不休寸步不离一路跟着我,他一下又一下地数着记着,不用想,待他回宫,他必然要与圣人状告我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