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小院,不出门不见客。
但凡家里来了女客,主母必叫我出来接见女客。
她叫我出来,只是为了和长安城的女人们说,我是个杂种,是个最下贱最不要脸的女人生的小杂种。
人都看我,人都笑我,人都指着我,人都骂我杂种,她便高兴。
主母究竟厌恶谁?
我,祖父,父亲,还是我那生母?
我难得知晓,也不想知晓。
我不知她,我却知我。
我厌恶她,我讨厌颜家人,更不喜欢长安城。
有一回,长公主来颜家做客,主母照例叫我入厅拜见,长公主见了我问我几岁了,主母回话,她是个杂种。
长公主却说,“好漂亮的杂种,只怕不是你们颜家的种,你糟践她,不愿意要,不如送给本宫,本宫带回去,养大了,给我家大郎做媳妇也好,给我家大娘做伴儿也好……”
太康长公主一句玩笑话,让我饿了三天。
善华求着大嫂嫂,大嫂嫂偷偷说给大哥哥听,又是大哥哥救了我。
我半死不活,善华哭了一夜,一夜之间,她生出了许多白发。
她怕我死,我也怕她死。
善华很老了,好在没有祖父老。
我怕善华死去,独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见祖父活着,我常心有安慰,要死也是老的先死,要死也是祖父先死。
轮不到我的善华。
八岁那年,祖父死了。
三个月之后,善华也死了。
那一日,大雨倾盆倾洒大地,我和袁小跪在雨里,求主母开恩。
善华这辈子,只有一个心愿,那便是死后葬在颜家祖坟,她不想当孤魂野鬼无家可归。
主母说,颜家没她的位置,便叫袁家人将她的尸骨拖走,袁家早没人了,只有一个袁小,平日里还靠着善华接济。
我是个杂种,但我不是傻子。
主母存心刁难,她想要什么,我知道。
祖父死前,给我留了一笔嫁妆,那笔钱,数目不小。
祖父厌我至极,到死都在害我。
我年才八岁,如何护得住钱财?
我早知留不住它们,献出去,能换善华如愿,我死也心甘。
我磕红了眉心,甘愿供上所有,主母这才不情不愿松了口,让善华的遗骨,入了颜家的土。
大雨如泪,我哭着笑。
祖父的杏子林,在长安城外,靠着皇家行宫,也被祖父搁在嫁妆里。
传言说,杏林常有狐鬼出没,故而,早已荒废多年。
狐鬼之地,主母万般嫌恶不愿意沾手,她大发慈悲把杏子林赏给了我,我不信狐鬼,袁小也不信,安置好善华的尸骨,我便叫袁小去看林子。
善华死后,我真成了没人要的野草,我再也不能躲在善华怀里哭了。
每每想她,我只能缩在墙边暗自哭泣。
大哥哥见我孤单一人,便买了阿湘送我。
阿湘大我两岁,活泼好动,比我有人样儿。
阿湘陪着我,我陪着阿湘。
阿湘顾着我,我顾着阿湘。
那时,太子未定,庆王襄王忙着争夺储君宝座。
父亲很忙,他日日都在为庆王谋划纵横。
大哥哥也很忙,他刻刻都在帮扶父亲。
庆王为体恤下属,便让庆王妃收容我做了义女,王爷知我无人教养,又叫我入王府,就养在王妃膝下。
入王府的第一日,我因名重了世子名讳,另得了新名——冰鲤。
比不上小寒,我亦不喜欢。
伊始,此名我当是庆王妃所赠,过了许多年,我才得知,这是庆王世子所改。
难怪……叫我喜欢它,实在为难。
世子视我为鱼虫,我亦见他如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