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想和应珲说点什么的,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必要横生枝节,何况这节树枝惯会自己攀爬。
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雨水降临的感觉了。并不像短剧广告里演的那样,男女主在柔和的雨中拥吻分别,连老天爷都为他们哭泣。
实际上,雨水夹杂着风刮来时带着极强的收割性质。雨珠带着钢铁一样的力道砸在一切表面,撬开缺口和感受,然后风会提前或者延后,收走你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热量,只留一个颤抖的躯壳,没人能逃避这个反应。
露露也一样。二楼下来很简单,她撑着地翻两圈走到廊下避雨,然后看着灯光能触及的最远处,那里好像在生成水龙卷。
盆地地方会出水龙卷?露露一边牙齿打颤一边摸出手机,翻完通讯录发现不知道联系谁,又套上除水咒揣回去,然后脑子里疯狂排除可能性。
应如故的伥鱼朋友?不是,应如故是个有始有终的好孩子,看日落的时候专门给她接上了后续。他那倒霉朋友回去之后天天拿柚子叶洗澡,人也分外规矩的推完聚餐聚会,裁下来的鳞片没了对象,最后自焚而灭。
应珲也不可能。不管是来之前还是到了后,露露把应珲最近两个月的行踪运数推得明明白白,不可能插得进去变卦。而且他也惜命,上次公司出事之后他搞了个大整修,弄得员工对他的评价都上了一层。
那总不能这么寸又遇到巡狩司吧?这暴雨天气他们也要出勤的话,这高低不得多付点加班费?
现在是快要到九点,华灯正浓,没有人仔细看着外面,哪怕是下刀子下火海,他们也一定能回家。少爷小姐们有这样的绝对自信,所以都没关系。
露露隐约听到了很悠扬的乐曲,低沉婉约叠在一起和风雨霜剑遥遥应和,她短促的咳一声,撩起手腕上的伤口,从里面抠一滴血抹在眉间,然后眼珠游动,缓缓透出纯绿的色泽。
她现在的视野里,任何人造物都是黑色,只有那个旋转舞动的水卷之中有明晰的白光,它们一簇一簇的把水卷钉在原地,双方进行着无声博弈。
她在观察,同时掐诀,殊不知,楼上也有人在观察,甚至在她没察觉到的情况下丢出一个屏障锁住旋转得越来越暴烈的水柱。
应珲看着面前一身休闲服的秦遂,心里暗暗叫苦。自己确实是听他的吩咐把露露带过来的,也确实尽力照顾露露,从她出门但跳窗,他自认没有让露露受一点委屈。
但怎么就那么凑巧,前脚露露往下跳,后脚秦遂就疾步走来。到底谁是宴会主角啊,他直接演都不演让其他人怎么办啊?自已不会回去的路上被沉江吧?应珲心里都要碎掉了,但他没办法,只能看着秦遂平静地发疯。
这人也是稀奇。你要说他担心吧,他明明看到露露翻下楼也没急着去救,你要说他不担心吧,脸上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模样也是令人害怕。应珲看不懂,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两座高大山头中间夹着的狭长谷地。
但秦遂的重点并不在这里,他深蓝色瞳孔掠过路灯和疯狂摇乱的树木,看着那个仍旧在挣扎的生物,哪怕是水做的,它也太大了。
世有雨舂,江河所依,素喜御水,泽被不息。身无常形,貌无专一,唯爱食血,又分高级。巡于春夜,狩在夏侵,凡人遇者,敛气屏心,斡于草木,方可破题。
雨舂之所以得这么个优雅名字,还是因为它有一年在黄河嬉游,抽干了三座城的半年雨量,集中堆在一个镇上。连绵不断从昏到昼的雨水砸垮房梁,完全排不出去的涝害又让人们流离失所。当时有个大人物下来救灾,对着如麻雨脚破口大骂,最后气到几乎昏厥,说了一句,“这哪是下雨,这是永不停歇的舂米棒子啊。”
在被迫开始的迁徙潮里,雨舂悬在半空中,它很轻易的幻化出透明人形,也很轻易的接受了官员给自己的名字,后来也多以柱形为主显化。
它高高在上的看着那些人哭嚎喊叫,看他们对着朱门拍碎手掌,朝着水流流干眼泪,牵儿带女,泥泞荆棘,每一滴绝望中流出来的血都是它的美餐,它在镇子上无法无天的过了很快乐的半个月。
直到三座城池的雨量枯竭,镇上又确实不再有丝毫生气,它厌倦地撇撇嘴,离开了这片土地。这期间,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但它得了饱餐;易子而食,脱衣而沽,它奉陪地看着风骨尽枯。
而那之后百余年,人们都只以为自己触怒上天,搬来了河神雨师轮座祭台,无一人怀疑是恶灵生成。待到明清,世情小说渐起,它的名姓从故纸堆中再被捡起,一路采雾携风走到他们面前。
雨舂是好解决的,只要它发现起手式般的抽水功能失效,就会撤走所有准备再次蛰伏,本质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找不到露露的身影。
秦遂借着雨水无限放大自己的感官,他看起来是低垂眉眼看灿金香槟,甚至有人来还能寒暄应付,但心里毫无底气。
露露,并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这时候的露露其实仍旧贴着墙根观察。她对这个东西是什么毫无概念,但她能看到那些越来越黯淡的光束,甚至有隐隐的咆哮声传来,感觉战况很有意思。
露露很好奇,哪怕她不知深浅,也想去看看。在这方面她的好奇程度总是要比对人的高很多。
她打量自己一眼,干脆把裙子全脱下来,上面一件运动背心,下面打底短裤,背着自己的挎包战士一样冲进雨幕。
好在这是传统的雨,不怎么伤害身体,露露从黑色的大铁盒子们中间穿过,她现在处于隐匿状态中,没有人能影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