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头顶的月亮在持续的编织下显现出两米见方的一个黑洞,那块阴影恰好掩盖住谢呈的面部,像是给他开了一扇逃生门户。
“别想那么多,露露。”鹿野收回眼神,脸上有不解神色,“你明明和我一般天生天养,怎得身上恁多枷锁,平白勾了你的灵气。”
“不要太把自己当人啊。”长久的沉默之后,鹿野举起来手里的茶杯,喟叹一般说出这句话。她把杯子递过去,言笑晏晏的打包票说真的是上等好茶。
露露也没计较,她仍旧沉默的应下。仰头喝完的一刹那,她被轻轻的推出门来,进入到朝阳初升,明光乍现的斑斓人世。
她手里还拿着那两根细细鹿角,迎着晖光宝石一般的发亮。露露站起来,早没有电的手机在这一刻响起。
她像是刚从弱水里被捞起来的锈迹斑斑的老旧机器,慢慢伸手,慢慢垂眸,赤翎在她手上快转成陀螺了,她也恍然无觉。
是秦遂。
她没有接,看着屏幕上的接听圆环从跳动到消失,她像个挂起来的稻草人一般完全沉默,在明丽的日光下,她是树荫里和树干捆扎在一起的,僵硬板结的气生根。
她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特别她在鹿角的细碎角落里摸到了一个“谢”字的时候。好多鲜活的人在光影里朝着她走来,彬彬有礼,气宇非凡,他们旁如无人的穿过她的身躯,留下温润的寒意。
外婆,白兔,迟鹿,许先生,谢呈,鹿野,甚至还有顾陵歌,他们看起来都栩栩如生,脚步轻盈,脱离凡俗之后他们都快乐无极。但是他们也都没有看向自己,走得又快又急。
哦不对,迟鹿和顾陵歌还活着,她甚至一边观察自己一边出神的想着。
她身上的血液开始倒流。心脏泵出来的是岩浆一样的温度,带着她脆弱的皮肉一道红彤彤的。
露露清楚的感知到身体里的水分在急速流失,不只是她的血液,还有那层一直陪伴着她的水膜。但是她没有拦阻,恍然又回到了被鹿野控制的状态,但这次,她自己没有意志。
秦遂的车技一般都是稳健,虽然他拥有世俗意义上的豪车和品味,但从来不参与冒险和飙肾上腺素。
但是现在,他坐在领航者里疾驰,一路把交通信号灯视作无物。他胸前的吹风银片微微发烫,手腕上的回光手链折射出蓬勃的太阳力量。
等他来到这座以山为中心的公园,把车匆匆锁在半山腰的路边,追着自己越来越简单的水墨痕迹赶到山坡上,那里没有自己想要的人,只有赤翎昏昏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放出探查,一无所获。这整座山上唯一有灵气的活物,只有面前的昏迷红蛇。
他慢慢走过去,沿着碾压痕迹坐在露露坐过的地方,一个灵冲把赤翎打醒,想要问出露露的下落。
赤翎倒是上道,和他点一道头就和盘托出,“在缠花门里面,半个小时内就会回来。”它话已经说得天光般透亮了,秦遂也不傻,只嗯了一声坐在原地发呆。
他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响,但是他和露露一样完全没接,就那么看着她看过的风景沉默。
赤翎是个活泼性子,哪受得了这一个二个的闷葫芦。它开始没话找话,“你是不是给露露下印记了?”似乎找得不对,秦遂脸色刷一下就冷下去。
“她和你说的?她什么反应?”因着人不在身边,秦遂问问题也是一副不咸不淡。
“不是。”赤翎就看着他装出来的冷淡疯狂伸舌头,别以为它不知道,他手都攥起来了。“我昨晚上拿灵回草给她疗伤的时候注意到的,她自己应该还没察觉。”
灵回草的生长和流动地离这可远着,秦遂放缓了声音跟它说谢谢。但是蛇不稀罕,蛇不需要被旁人感谢,蛇天生看到露露就有好感。
“她身体还是不行,哪怕接了你的水膜也有极大的空耗。”赤翎很严肃的讨论起来,“加上她这回又进了个吃力地界,短时间应该是开不了新的门了。”
“那最好。”秦遂表演着惜字如金。他当然知道露露的状态。本来打算自己温养个把月再打探开门情况的,谁知计划不如变化,门到底还是飘忽着自己跟上来了。
说完这一句,他们都没别话,沉默显得如此突出。等到露露开门出来,看到的就是一个靠着树干半躺的人,一条盘起来睡觉的蛇,就,很怪。
但她还是没什么力气,也数不清是多少次了,她倒在秦遂面前。接触到柔软水膜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镜子亮起来,但话没说出去,人就先不知道了。
秦遂控制着水膜把露露运送到自己身边,他把她打横抱起,没有看到血渍,但又轻盈了一份的体重,沉沉的成倍添加挂在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