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你一路被重塑身体,剧痛难当之下说自己最后想回来看看,然后她就拘着你走了这一趟。”露露已经猜到了,虽然谢呈没说,但是她深感惋惜。
她昨天才畅想过的翩翩伶俐少年郎,因为卑鄙不堪的欲望轻易的死在冰冷的宫殿里,他们像喂狗一样践踏他的理想和人格,又把他像奴隶一样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有选择吗?露露问不出口这个问题。她隐约觉得有,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有。但是谢呈不是她。
他前半生在烟火市井里穿梭,在冷掉的灰烬和瓦房里细数孤独寂寞;后半生在琅琅书声里沉浮,像许先生一样怀揣理想又被天雷击穿。
这样的人,如何让他去相信有选择?他没有的。这个时代从没有给他这样的寒门弟子任何选择。
“但其实我回不回来也都一样,全镇的人还是死完了。”谢呈看着露露身上流动的悲伤,他艰难的抬起双臂朝她拱手,“姑娘,人生其实难有定数,所以鹿野的法子也算是聪明的。”
“活在当下啊……”露露喟叹出声,她分毫不差的理解谢呈的温柔建议,但又确实想再争取,“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你既然求助了缠花门,我一定能有办法的,你相信我。”
如果城墙上的鲜活日光注定了永恒坠落,那她也定会拉上所有日精月华,在无边噩梦里劈开一条光明裂缝。
“我相信你,但是没用了。”谢呈的表情让露露陷入极大的失落和无能为力中,她恍然有了看到许先生的错觉。
他们都一样的坚定不移,同时对自己残忍无匹。
“召唤缠花门本也是程伯伯的建议。但他也死了,在他看到我生魂的当天晚上,我在昏沉的迷梦之间只能看到他到在我面前张着嘴巴一边说话一边吐血。”
“这个镇子上所有对我有恩义的,有恶意的,都死了,所以都没用了。”谢呈就坐在那里,身上丝丝缕缕泛起雾气,露露想说点什么,但她眼眶里也全是雾气,她无声张嘴,觉得任何言语都是一把尖利的刀。
“姑娘,人生情爱甚是难得。我幼时观月,常念‘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可后来等我站在长安的城楼上,在簇拥的盛大花路和摘星楼上,又觉‘既我如星君如月,皎皎明中亦难谐’。”
“所以没关系的,不用替谢某忧思伤怀。”露露模糊的看清了他胸前幽微闪烁的红色宝石。是啊,太迟了。
“这是千线莲的种子。”露露积聚起力气,狠狠擦一把眼眶,她从包里摸摸索索拿出一个没有半个手掌大的布袋。
“你随便把它种在哪里都能活。你到时候把它的第三片叶子揪下来放在身上,就放一个时辰就行,之后它会慢慢在你身体里扎根帮你护住心脉。”她没日没夜的在竹坞炼了那么久,也就只得了三袋种子而已。
“不用的。”谢呈还是温和的笑,他看着露露有些急切的表情,还是慢慢的说,“我没有那么多力气
,今天之后我大概连意识都不会那么清醒了。”
“是好事,对鹿姑娘也是。”他自己也感受到了胸前的温度,那是鹿野心情起伏的意思,告诉他该回去看看了。
其实他的一生真的很难讲。他一路接受过来的善意告诉他万物美好,但进京赶考的那几个月他每天都在重塑思想。哪怕是在皇帝身边的噩梦一样的三天,他都一直在摇摆思考自己的意义。
人死如灯灭,他在世上已经了无牵挂,唯一还能起作用的地方就是鹿野的身边,又回到了自己置办的产业,兜兜转转也勉强算一句落叶归根的圆满。
所以都无所谓了,没得让这个牵扯不深的姑娘哭一场还要和鹿野打一场。她其实打不过鹿野,他之前就感受到了,所以无谓让她在添新伤。
罢罢罢。
桐花万里丹山路,剑栈风樯各苦辛①
露露旁观着老人家的身体骤然萎顿,胸膛不再有宝石的晶莹红光。谢呈走了。
露露无能叹气,她收起没有被带走的种子,靠着石狮子,眼泪珠链一样扑簌簌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