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老人家也没有收摊的打算,他点起来气死风灯,仍旧和露露对坐,只一言不发,任凭暖橘色绕过他眉眼轮廓,在衣角部分狠狠地贯穿布料留下不规则光斑。
“老人家,再不回家就晚了。”露露感受着铜钱的躁动,它的热度灼烧着皮肉,露露莫名又想起那个宝石做的心脏来。
“不急…不急…他还没回来…”老人家已经完全不看她了,露露叹口气从包里拿出一颗丹药,投进面前的瓷碗,然后看着老人家被夜色吞噬殆尽的眼球,默默喝掉。
这里到底还是凶险。
“鹿小姐让您传达的话我都知道了,您回去休息吧,熬夜伤身。”这个老人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常规药物不仅一点作用没有,还会误入歧途,还不如让他早些回去调息休养。
“那我再提醒一句。”老人家把目光聚焦到露露身上,他漆黑的眼里已经找不到瞳孔,但声音还是平稳,“别去了,要不到的。”
露露受伤这么多天,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起来,看起来艳丽如明珠,内里却是打翻黄连汤,“老伯,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老人家点头没说话,身体化作青烟原地不见。露露嘴角开始渗血,她弯下腰开始呕吐,在凝结的如夜色一般深色的血块中她看到了自己吃下去的东西:化石散。
白色无味的柔软结晶,饱腹感极强,但遇水膨化,最终会撑破胃袋腐蚀其他脏器。
“真是看得起我…”露露断断续续的吐完,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压缩饼干,看着漆黑的天空,目不转睛的干咽生吞。
她这会脑子不很清醒。面前的阴影恍然变了秦遂、顾陵歌、外婆的样子,他们就坐在自己面前。她挨个端详她们的眉眼,唇齿张合几次都把声音掩了回去。
最后她们都走了,秦遂和顾陵歌牵着手没有回头,柳闻莺断后,她仍旧穿着死去时的靛蓝色衣裤,很温柔的问她为什么不跟自己说话,是不是对外婆心有芥蒂。
露露一直在大喘气,做深呼吸,摇摇欲坠的泪珠把她的理智碾压拉伸成眼眶底下赤红的线,但她生硬的控制着自己,攥紧拳头,贴近椅背,任凭自己抖成筛糠,但就是一声不吭。
许久,在散碎星光下,她终于放开拳头,里面血迹斑斑的夹着一根小竹签,她长舒一口气,把腿盘起来掐个隐身诀。
到底还是不能轻敌。半天不到,生命威胁、毒物危机,幻境攻击都遇到了,她甚至还没有和鹿野真正交上手。
她突然就理解为什么秦遂脸色那么难过也只道歉说自己不注意方法了,他本心并没错。按照之前的那个状态,她必然会更加凶险。就好比这碗“混沌”,她都是仗着自己重塑身体之后的解毒技能才敢生吞。
是啊,他本心并没错。
空空想了片刻,她沉默的站起来,伸个懒腰,把头发束好,插一根桃木刻鸾簪,又站到门前。
没有贸然前行,她深深凝着气息,借着夜风把自己送到青瓦上,靠在门檐下,她清晰的看到鹿野在干什么。
四海各有一片琼枝林,百年成熟百年死去,鼋鼍巡视鲨蛟看守,非有缘人不能取。这话当然是说给无心人听的。因为露露很确认自己看到的蓝红白黑四色琼枝,就是四海所来,因着在月光下不腐不坏,还应该是质量顶级的那一批。
而当下的鹿野,她让那些血人聚在一起,共同支撑一个双耳龙纹玲珑砂锅,他们身上莫名燃起火焰供养,各色琼枝在里面起伏翻滚,胶质在残月照耀下泛着莹莹白光,想是什么珍宝。
而在另一边,一部极其复古的大型织机在自己纺织绸缎。它有高高的木梁指向天空,月亮就悬挂在它正上方,丝丝缕缕的月华被牵扯下来,一点点经过轮转和梭轮变成月白色的锦缎。
在她白日里才走过的石子路上,一个人形的轮廓正躺在那里。他仰面躺着,五官立体,上半身骨骼完好,下半身也只剩一根小腿骨空缺。他没有脚踝以下的部分。双目紧闭像是在享受安眠。
琼枝做骨锦袍皮,不开眼尾不散气。这是一场顶配的活傀处理流程。常规来说,活傀的处理只需要一具身体和一把火,能从里面站起来的才有资格进行下一步炼化,但凡夫俗子的皮肉一般经受不住,除非有极大冤屈的用怨气护体。
但很奇怪,这个“人”身上完全没有火烧痕迹,也没有尸体和泥土的味道。她仔细看着越来越瘦弱的月亮,耳朵里莫名想起那首歌来,慢慢的,她也就明白了。
这个人多半也是没有过第一步的,但是鹿野不知怎么硬是把他魂聚起来,打算用顶级的珍奇宝贝,硬生生给他堆塑出来结实命盘。
到底贪嗔痴恨,谁人都不能脱逃。
琼枝的味道不比它的高贵出身,露露感受着空气里宛如皮毛烧焦的味道思忖道。她把呼吸更深的潜藏,甚至从包里摸出隔离口罩戴上。这东西难闻就算了,还致幻!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刚刚会看到那三个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