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沉潭里映出来的微茫月光,她恍恍惚惚想起外婆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实际年岁,但外婆说解禁要看机缘,所以她从不妄动。顺水行舟,结果应在了秦遂和顾陵歌手上,她完全不知该做什么回应。
索性也就罢了,反正不过露水相逢,散也就散了。她仍旧是行走世间风尘客,何愁他人身上霜。
五天了。
秦遂看着露露的手机发呆,他心里的漏洞越来越大,吹出来的风刮得他脸色惨白。他以为只要自己认错,只要自己好好坦白,事情不会如此难以转圜。
这一世的露露明明表现得比上一世柔软许多,不管是脾气还是对自己的态度都堪称温和,有时还夹带一些妥协纵容,这些他明明都是感受到的。
昨夜里绽放的莹光,手腕上垂落的日精,栀子花在空气里无忧跳舞,吹风银还在脖颈上贴着皮肤,怎么人就是不在了呢?
这几天里,她的手机只充过一次电,没有人给她发微信,甚至垃圾短信都没有一条,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脆弱到一根光纤都拉不起来。
他心里的惶恐大于一切,但又不敢上前,或者说,在露露有意识的逃避之下,他也无计可施。
最初的三天里,他拉拔着自己的天水雾滴搜遍整个现存人界,回来一个又一个徒劳无功的垂头水人。
等到跨越狭间,他总算借着引魂香找到竹坞,却发现防御阵法精妙,他解了一层又一层,在原地被兜着耍了一整天。总算是领悟过来,没有再打扰。
现在,他的水人流转在竹坞入口,在茂密的林间,在清风的掩护下迷走月中并嚎啕大哭,露露听不见,他也看不见。
他总有预感,露露此去应当是再不回还了,像很多年前一样,她转身一别,留给他的尽是暗夜无穷,孤舟难渡。
又是一个夜间,他在不点灯的客厅里沉吟,芳姨给他端的米粥已经完全冷透,他拖着沉重的肉身靠坐在落地窗前。
露露的植物又一次全部消失了,唯一不同的是它们不是全株走的。在秦遂无功而返的那个晚上,植物们燃起了明明大火。
芳姨说它们白天都还是青翠欲滴的模样,但晚上无风自燃,整个院子通红一片。秦遂看着那些跃动的火舌,心里也已经麻木。
她一向是干脆的,给就给了,但留绝不留的。
没有关系。那么多年他都等过来了,重聚的那么多次又都是自己主动出击,再来一次又能怎么样呢。
仔细想想,他甚至没有角度去苛责露露,因为这本就是他心中龌龊所想,但他一定不会放手,毕竟露露好不容易眼里有了他的倒影。
他推开门站在满地灰烬里,弯腰轻轻的抓一把草木的灰尘。缠着回光手链的手开始浸出献血,草木灰并没有对他有所助益,反而缓慢的往伤口里渗落。
他全然不觉,闭着眼睛感受片刻,从遥远的天际外边,招来一只青鸟。
诗歌里的青鸟总是有神秘绮丽的身份和迷思,总为着是伟大王母的使臣和侍者,但实际上,这就是一群去路宽广的出租车,只要它去得,只要你能给,怕是蓬莱它都有办法。
秦遂把手上的草木灰给青鸟看,它歪着脑袋端详片刻,打个响鼻,长鸣一声就让秦遂上车。它宽大的翅膀在夜幕里卷起大风,藏蓝色的翎羽在月色里闪着流动的光,秦遂不在意。他手里的血被自己做了个水盒包裹起来,寻思让露露去做血箭玩。
秦遂本体到的时候,他的水人委屈巴巴的走到他面前,他满身的雾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秦遂听到它和自己诉苦,说这里的竹子颇通灵性,连它洒落的滋养天河水都不要,集在宽大竹叶上,团成水珠当炮弹射还给水人。
秦遂:……
他把小人收回,看着深深密林,白色的月亮在他头顶慢慢浸出血色来。他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地上,铺开灵识,妄图穿越障碍。
露露这会正在禊除第四分之三份千线莲。它扭动着枝蔓,灵活的躲避露露的手指摄取。
露露也完全不着急,她这几天全把和它的斗智斗勇当康复训练,不仅帮助她掌握了新的身体,还磨合了多出来的沛然灵力,很是有用。
玩耍正酣,她听到潭水滴答,寻思赤翎回来了,待走过去看,却看到秦遂的脸出现在面前。
露露心念一动,就有竹枝把藤椅运到身下,她慢悠悠的坐下,挑眉看着他不发一言。
“露露,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