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淮之视线落在裴聿额头上,一点点扫过对方的锋利的眉眼,最终落在那削薄而好看的嘴唇上,不知不觉盯了良久。
直到他听见一身近在咫尺的轻笑,才猛地回过神来。应淮之觉得自己又被某人耍了,但他实在没有证据,又逢身体不适,便作罢了找裴聿“麻烦”的心思。
应淮之披着大氅,又往裴聿那边凑了凑。而裴聿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恰好被应淮之捕捉到。
“裴首席,相处这么久以来我发现你似乎与传闻中不甚相同。”应淮之缩了缩脖子,将整个人蜷进氅衣里,“你……”
“你对所有的魔都这样吗?”
你对所有的魔都这样吗?
当然不是,几个月前他还是那个杀魔如麻的正道天骄。只是……
裴聿掀起眼皮眸光幽幽看了眼应淮之,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应淮之,像是在看一只落入圈套的猎物。
应淮之没来由打了个寒颤,他隔着大氅搓了搓胳膊,只当是魔域这天太邪乎了,完全没怀疑我们看着光风霁月的裴首席是个黑芝麻馅汤圆。
正当应淮之以为裴聿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却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也不是。初见齐兄便倍感亲切,如今再看很像是我一位故友,故而放肆了些,齐兄勿怪。”
“……”
倍感亲切?当初在邺城第一次见时,应淮之目睹了裴聿剑气如虹三五招便使得那魔女落荒而逃,然后拉着张冰块脸叫慕寒舟三人拖着自己上了“贼船”,全程未见他半分好脸色。
如果这也是一见面倍感亲切的人干出来的事的话当我没说。
应淮之这边思绪乱飞,却听见那声音又如鬼魅般贴着耳朵往他里飘。
“齐兄不好奇我这位故人吗?”
应淮之方才听他讲完话,心下也是一惊,思绪百转千回之间他不知如何问出口,而现下裴聿却主动提了,应淮之心下顿时警铃大作。
心说:这家伙不会看出什么来了吧?
见应淮之笑僵在脸上裴聿眼底更亮了。
应淮之僵着身子,却又不得不去看裴聿的脸,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底气更足一些,他嗫嚅了下嘴皮,到底是怯生生问:“那……我问问?”
裴聿看着应淮之嘴角噙着笑,也不说话,应淮之随之自暴自弃似地两眼一闭,问:“那请问裴仙长你的故人是何许人也?”
裴聿:“应淮之。”
应淮之:“啊。”
“咔嚓”,不知道何处传来一声突兀的细响,应淮之却已无心去寻声觅源,脑子里此刻充斥着嗡鸣 ,所有的智商全部下线,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了。
“我这位故人名唤应淮之,乃我‘不夜天’长老,曾是人族修士中最有望飞升之人,不知齐兄可曾听过?”裴聿说着,凌厉的丹凤眼眯成狭长一条,一瞬不瞬盯着应淮之。而再观应淮之,早已是汗湿重衫。
应淮之整个人完全暴露在裴聿的视野里,以至于他能做的只有扶额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随即,他讪笑着,脸上带着恭维,道:“自然自然,贵宗应长老乃四洲三界第一人,我虽是魔族中人,也是听人说过应长老事迹的。”
听是听过,至于是好的坏的你别管。
应淮之也坚信言多必失,不敢多言,裴聿问什么他答什么,多的一个字也不说。
“哦,是吗?那不如你来说说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应淮之不想多聊自己,毕竟他对自己的过往也没那么想回忆。但很显然,裴聿并不打算放过他。
应淮之:“我……”
“嗡嗡嗡——”,两人之间仅剩的那点空隙透出来点光亮,一闪一闪,明明灭灭。
应淮之低头看过去,是裴聿身上的物件在发光。
但裴聿依旧没有移开视线,还是盯着应淮之那双桃花眼。直到那物件的光亮即将熄灭他才放过应淮之,轻笑一声,起身退开两步,用了术法,瞬息间便到了屋内。
应淮之只闻“砰”一声,身后房间门已紧紧合上,他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卸力一般双手撑地,凉风吹干了身上的冷汗,应淮之又开始冷,他打了个喷嚏,才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而身后仅一墙之隔的房间内,裴聿面色冷峻,若是有人此刻与他共处一室必定会发现这人周身气压低的可怕。
玉牌那边的沈慈英还在讲话,但裴聿已经听不进去了,在沈慈英所有的语句里,他只捕捉到了那一句。
——极北之地封印松动了。
霎时间,一股难捱的寒意从神魂深处漫了出来,仅仅是一瞬间便已席卷了裴聿全身。
他的眉睫染上白霜,嘴唇也没半点血色,刚才还直挺挺立着的人转眼间“扑通”跪倒在地。裴聿挣扎着,想站起身来,但只要他一动,那股寒意便浸入四肢百骸,关节也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又一声“咚”,裴聿彻底倒下了。他冷极痛极,却又不得疏解,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胳膊紧紧环住自己,五指死死抠着胳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些。
应淮之发现不对时,裴聿已经被寒意侵蚀失去了意识。他喊了对方两声,见对方毫无反应便想将人先扶上床,可当他触及到裴聿身体的那一刻被那寒凉刺骨的寒意所惊,连带着他神魂都有些不稳。
应淮之大惊,顾不得其他,强忍着疼痛,连拖带拽将人弄到了床上,此时的裴聿没了平日里的锋芒毕露,显得脆弱至极。因为冷,所以整个人都在发抖,看起来要可怜有多可怜。
应淮之不知所措的愣了半晌,片刻后才忍住心下的揪痛,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的男子下意识抚上对方的眉眼,喃喃自语:“抱歉,是我忘了,你还只是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