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死掉了。

天马司惶惶不安地注视着窗外，仆人们慌张地在花园里穿行着。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有太多事情要准备了。所以谁也没能注意到，谁也未曾分出半点精力去关注这件事。那个孩子死掉了。

没有人期待他活着，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再也不回来就好了，死去只会更好。留在世上也是受苦受难，受尽白眼与冷待。在天国一定能取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吧，因为他是那样的乖巧可爱，从未做错过任何事情。是这样吗？他没有错吧。

不，并非如此，他的降生就是原罪，他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妈妈的肚子里，他应该消失，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长到这么大，只是一味地给他人带来痛苦，折磨着自己罢了。事到如今那样的罪孽也已经被赎清，那孩子也会得到解脱。果真如此吧？

那个声音在天马司耳边念叨着，果真是如此吧？他一个人的消失，能够换来大家的幸福哦。不必恐慌不必难过，往后你的人生一片光明灿烂。

为什么？天马司从那双巨大的手掌中间挣脱出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的错，是因为我吗？他从走廊里跑出去，雨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还来得及，暴雨还未到来，说不定还有希望。天马司拽着女仆的袖子，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主人的命令无动于衷。

“暴风雨就要来了，王子殿下，已经不可以再出去了。”

可是，那个孩子怎么办呢？为什么摆出这幅无所谓的样子来啊？！天马司质问着，听到雷鸣轰隆隆的声音，怪物一定就躲在那黑压压的云层后面，即将降落到地面。到那个时候，停留在外面的一切都会被暴雨吞噬。

女仆低下头，血液也随着雨水一起从她的眼珠子里流下。

“他已经死了。”

她的眼珠忽然从眼眶里掉出来，从那两个空洞中间传来人类所不可能发出的尖叫声。

“我什么都没看到！那孩子已经死了！”

天马司从床上弹起。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干呕，他还没吃早饭，胃里空空荡荡的，当然只有胃酸，在涌上喉头的瞬间又被咽了回去。于是控制不住地咳嗽着，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快被撕裂了，他终于缓过劲来，擦掉了生理性泪水，试图让自己看着不那么狼狈。

最近总是梦见小时候的事情，也许只是自己压力太大。那双血淋淋的眼睛好像昨天还在他的眼前出现一样，完全无法遗忘的清晰，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反胃。为了王位，这样丑恶的斗争也看过不少了，还是没能坚强到对这种场景面无波澜。

天马司应该更努力一点的。既然成为了国王，就必须用最好的状态面对自己的臣民们。已经不再是可以无所顾忌地瞎胡闹的王子了。老国王的葬礼就在今天，要摆出一副悲痛又不失态的神情，体面地维护好王室的尊严，这是作为新任国王的第一堂课。

对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天马司成年以前从未见过他。

总是被令人厌烦的，数都数不清的仆人包围着，在人群之中，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花园里的玫瑰，看不见高高的围墙，那就是王子殿下对童年印象。

偶尔，会趁着仆人不注意，悄悄地躺下，躺在冰冷的泥土上，在花丛间被刺扎得鲜血淋漓，浑身都是细小的伤口。但是这样的话，就能看见了，不被任何事物所遮挡，能够看见星星，看见月亮。清楚的看见世界的构造，看见灼伤双眼的太阳升起来。

总有一天会成为这个王国的太阳吧，为此一直努力至今，终于又看见那耀眼的阳光了。

天马司眯起眼睛，避开了阳光直射，盛夏闷热的午后，一点也不像是葬礼该有的氛围。他安静地注视着那副棺木被放置到小小的土坑里，死去的人再也无法爬出来，只会在泥土掩埋的木头里腐烂掉化成一堆骨架，再也无法作为人而存在。

死去的人永远也不会回来的。

他又想起了，应该是在一个遥远的，同样在空气中漂浮着金色颗粒的午后，暖洋洋的光芒照耀下，花园里的玫瑰盛开了。

无法看到，花开的一瞬间，花枯萎的时候，都没能看到。只好低下头，地上被踩的七零八落的花瓣狰狞地尖叫着，扭曲着，忽然变成一个躺在土坑里的棺材，几个人正在奋力地填土，要将这最后的存在也消抹。然后，立起一座碑。

作为“父亲”的那个男人，要被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是什么？值得令人怀念，令人追思吗？有没有人，会给凋零的花朵立一座同样的碑？

花朵，碑前堆满了花朵，五彩缤纷的花朵在这一刻开始凋谢。刚摘下来不久带着新鲜露珠的花朵，也即将发黑发烂，变成悲哀的残渣了，像这座墓碑一样失去光彩。人们垂着脑袋，挤出几滴眼泪，不知道是为了腐烂的骨头还是为了腐烂的花朵。

那个人就在这种场合上，从容不迫地抱着一束美丽的玫瑰花，绕过了墓碑，从哭泣的人们中间穿过，来到了树荫下。

也许上天也觉得这不是一个应该使人难过的日子，愈发热烈的阳光迫使新任国王躲到了树底，故作深沉地盯着地面。他在担心炎热的天气引来过多的蚊虫，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发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那束玫瑰花已经来到他眼前了。

这是送给您的。温柔地笑着的，似乎完全不知何为敬畏的男人，这样说着，送给了天马司一束花。那是，有着奇迹般蓝色的玫瑰花。

是呢，这样明媚的好天气，不该代表离别才对。

那是人们相遇，又坠入爱河的日子。

神代类住的地方有很多美丽的玫瑰花，远远比王宫花园里的更动人。该说那是更自由的，更有生命力的花吗？天马司过于兴奋了，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夜晚避开仆人的视线，悄悄地翻过围栏，心脏还是紧张地怦怦乱跳。

夏天一眨眼就过去，秋天的落叶感受到了围栏的振动，唰唰地落了天马司满头。从围栏跳到地面上的时候，衣摆也沾满了泥巴。这不是一个好天气，不久前才下了场大雨，玫瑰花都凋谢了。

但是，天马司的脚步不停，急切地向着林中走去。

类的那里，一定还有花朵在自信地绽放着吧，任何风吹雨打都不能摧毁的花儿，一定就在他的身边，所以要快点，快点——

——才不是想看花吧！

“类！”

在森林深处的小屋里，住着的神秘人，伸手拿掉了那片一直停留在他头顶的树叶。

“怎么会搞得这么狼狈呢，我的国王陛下。”

“在这里，不用这么叫我的吧？”天马司没有带王冠，也没有穿礼服，只是随随便便地，像出来野餐一样穿过了森林。至少只是在这里，完全不希望被当成“国王”来对待，他显然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

“好吧好吧，那么司君，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神代类也只是在明知故问而已，期待着能听到直白的回答，要是换了往常，天马司一定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想见你”这样可爱的话。但是此时此刻，没能听到意料之中的话语。

天马司低下头，到底要说些什么呢。花园里的玫瑰花都凋谢了，元老院的那群老家伙们总有话要说，自己的每一个政策都要接受批评，连什么时候结婚的事情都催促个没完。如果不乖乖听话就要扶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国王的私生子上位了，被这样威胁着，怎么可能呢，只是想把他当成木偶娃娃一样随意摆弄罢了。

一直都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可以造福百姓的国王，所以自己的人生和这个王国都绝不能任由贵族们摆布，为此付出了不小的努力，偶尔也会感到疲惫，但是……

天马司忽然高兴起来，今天也被说了要相看邻国的公主早点结婚之类的话，可自己绝不会去见那些素不相识的女人们。如果把类带到元老院的面前，一定会把他们气晕，等到恰当的时机就这么做，只有这件事不管怎么被反对也要顺自己的心意，是时候把国王的威严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了。

啊啊真是大逆不道，在老国王的葬礼上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了，在那之后的几个月，在夜晚悄悄地溜出来约会，所有的烦恼都随着月光倾泻消散地干干净净，至今为止所怀抱的这份感情绝不是“想见你”就能表达清楚的。所以，所以……

神代类好笑地看着天马司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得意地笑出声，最后一副下定了决心的表情抬起头，却又满脸通红犹豫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捧住天马司的脸，认真地凝视着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

“想说什么都可以，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好好地回应的。”

所以……

天马司的眼里有星星，他说：

“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

直到天亮以前，两个人都紧靠着，拥抱着，可以吗？

神代类笑了。

“当然可以……但是，请发誓吧。”

向着上帝，向着月亮，向着玫瑰，请用你的人生来宣誓吧国王陛下。

今晚过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可以后悔哦。

人类是，必须为了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天马司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

不能去打扰生病的妹妹，不能去打扰忙碌的国王和王后，在所有人都有事可做的午后，无所事事的天马司得到了一盆玫瑰花。

那是和花园里，被园丁修剪地整整齐齐的玫瑰完全不同的，漂亮而又珍贵的蓝色玫瑰花。如果是聪明的王子殿下，一定能让它茁壮健康地长大吧。

于是天马司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每天给它浇水。天气晴朗的时候，抱到花园里晒太阳。有的时候，也会把它放在桌上，陪自己喝下午茶。一起听音乐，一起看书，每一天每一天都注视着，殷切地盼望着它开花的那一天。

但是，自己只是，一时贪玩而已。

天气那么晴朗，那么炎热。也拜托了女仆帮忙照看，可是天空突然下起雨来。

那是上天的哭泣吗？是被弄坏了玩具的，任性的孩童在嚎啕大哭吗？毫不留情的雨水冲刷着大地，不管天马司怎么哭怎么闹，都找不回他的玫瑰花了。

人类总要为了自己的选择负责，哭泣也好后悔也罢，想着“要是自己没有走开就好了”，时间也不会倒流，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只好擦干眼泪祈祷着，那小小的玫瑰花一定是被天使带走了。

在上帝的花园里会幸福快乐地盛开，再也不害怕风雨了。

要是，花朵也能有名字的话，天马司会立下一个小小的碑，埋葬在心底永远怀念着。

名字，那样幼小的花怎么会有名字呢？

“司君，司君？做噩梦了吗？”

天马司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发好一会儿呆了。神代类担忧地望着他，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睡在一张床上，为什么衣服都躺在地上，浑身都要散架了，今天还有必须参加的会议呢！在不远处的王宫里，早起的仆人说不定已经发现自己不在了，又要被元老院的大臣们责骂，怎么会完全不考虑后果地冲动行事，但是……

不会后悔，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所以不会后悔。

神代类安抚地吻他的额头，说：“没关系的哟，还来得及，现在还很早吧？”

太阳只是隐约探出头来，没什么要紧的。天马司松了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好的预感。没事的，什么事都不会有。

自己是受人爱戴的国王，能够实现梦想的一切，身边有支持理解自己的爱人，所以什么问题都不会有的。

会议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从大臣们意识到天马司并不是个听话好掌控的国王以后，无形的斗争就打响了。说什么都要被反驳，看似尊敬的话语里全是毫无道理的威胁。老国王的私生子什么的，如果真的有，为什么不出现呢。最近总是流传着这样的谣言，是打算随便找个人来冒充吧！老国王已经入土为安了，怎样也没办法证明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么无论是谁不承认就好了。大臣们也是心知肚明的吧，只是试图用这一点来使年轻的国王担惊受怕，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向元老院寻求帮助，这样一来只好变成贵族们操控国家的傀儡。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一场会议开下来让人精疲力尽。天马司望着人群散去，会议室变得空空荡荡，没由来的感到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不行，平静不下来，待会去找类喝茶好了，想把最近的噩梦通通都说出来。大臣们只是一群自以为是逮到一切机会都要利用起来的秃鹫，但是天马司是知道的，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这么一回事。

他确实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但是那个孩子，应该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死掉了才对。

像无辜又可怜的玫瑰花一样，被卷入丑恶的斗争中，凋谢了。在当时这也是未曾公开的事情，知道他存在的只有寥寥几人，而他们都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毕竟，现在天马司能坐在王位上，不正是他们推波助澜的结果吗？所以没有人会说出来，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曾经犯下了什么罪行，就连天马司自己，也总是刻意忘记。

如果不是被元老院听到风声重新提了出来，天马司也许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会当那个私生子根本不存在吧。说不定这就是最近总做噩梦的原因，不过，元老院没有实际的证据，那孩子也确确实实已经不在世上了，这场风波仅止于此，从根本上改变不了任何事。

……应该稍稍放下心来吗？不，也说不好当年的人真的会缄口不言，过去这么久改变了阵营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老国王有私生子的传言能够传进元老院的耳朵，本身就很值得怀疑了。只要被捕捉到半点蛛丝马迹，自己需要处理的麻烦也会变得棘手起来……天马司望着窗外，坐在会议室里，能够看到茂密的森林，染着秋天独有的枯黄色。他从森林里走出来的那时，神代类揽着他肩膀，问“今晚还会来吗？”

会的，天马司的脸微微发烫，只有这件事能够让他高兴一些。所苦恼的问题，告诉类就好了，他一定能想到办法，能够解决自己烦恼，一时半会拿不出主意也没关系，能够待在一起就感到安心了。高大庄严的王宫压的人喘不过气，天马司更喜欢那个森林里的小屋，开满美丽的鲜花，却连一只昆虫的身影都找不到，是上天赐予的，可以安稳入睡的幸福之地吧。

越是这样想着，越是焦急，接下来的行程都不重要了，等不到太阳落山，现在就想要奔赴那人身边——天马司走出了王宫，绕了一大圈来到森林的边缘……

……那条今早才走过的泥泞小路上，有一串新鲜又陌生的脚印。

天马司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个孩子很乖，很听话。不知为什么被接到了王宫里来，仆人们都不理睬他，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闷闷不乐地蹲坐在走廊的柱子底下，望着花园里还未盛开的花骨朵儿。

天马司好奇地走过来，被拉住了袖子。那个孩子抬起头看他，喊他哥哥。

很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了，自从咲希生病以后，他就被警告了不准打扰妹妹疗养，费尽心思也只能把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送进疗养的行宫里，当然是见不到面的。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花园，总是会感到寂寞的。天马司的眼眸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母亲在房间里对着心腹的大臣倾诉着。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么一回事，那个孩子比咲希都大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呢，为什么不一生下来就掐死呢？既然要让他活下来，就永远别出现在王宫里啊！怎么可以容忍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私生子来分走司和咲希的东西！所以说那孩子——

“我喜欢他。”天马司高兴地走进房间，“那是我的弟弟对吗？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对吧，能够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将来也能继承这个国家，成为世界第一的国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