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还是原来的葡萄,阳光依旧灼热,风还是慵懒。
余小满和宋灼已经放慢下了脚步,她也听见了这格外嘹亮的奇怪鸟鸣声。
刚想要回头看,就见宋灼却陡然紧张起来,脊背肉眼可见的僵硬。
她小声询问:“怎么了?”
“你快走。”
宋灼松开握住余小满手腕的手,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往葡萄田里走去。
余小满惊觉不对,她倏得回头,远远的就瞧见田埂之上有几个人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那速度快到离谱,脚下飞尘阵阵,隔着大老远,余小满甚至都能感受到他们眼中的凶狠和势在必得。
她来不及反应,就这宋灼的指示,直截了当地跳进了葡萄田中。
宋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回头,往前跑,跑到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你只管往前跑。”
余小满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她根本不敢浪费时间再往后看,只觉得自己像是扎进了一片绿海之中,葡萄叶片荡漾开波纹,转瞬便从眼前略过,没有止境一般。
不止奔跑了多久,身后突地传来闷哼声。
宋灼被他们抓住了!
这一瞬间,余小满只觉得鼻尖有些发酸,浑身的肌肉也开始疯狂叫嚣起来,酸胀难耐。
她强压下泪意,任由泪水滚过眼皮,咬着牙继续往前跑着。
无穷无尽的葡萄藤架终于变得稀疏了起来。
余小满心中一喜,顿时升腾起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踉跄着冲上了田埂。
疲倦至极的身子在田埂之上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回到葡萄田中。
可不等余小满松一口气,一像敏锐的直觉却率先在脑海中尖叫了起来。
在她绷直脊背的一瞬。
田埂上、土坡后、沟渠里,三三两两的人影无声地立了起来。
他们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锄头和粗粝的木棍,目光死死咬在余小满的身上。眼神浑浊却狠戾,像是嗅到血腥的豺狗。
风卷着无声掠过,吹动他们褴褛的衣衫。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烈阳里起伏。
农户们的脸因为常年劳作被晒得黝黑,皱纹里嵌着污垢,嘴角诡异地绷紧,像是早已知道她会来,早已等着这一刻。
这其中有几张面孔,甚至余小满还觉得有几分面熟。
明明昨日,从她手里接过红烧肉的时候,笑得是忠厚又老实。
可如今竟是这样的狰狞可怖。
余小满的一颗心缓缓坠了下去,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踩断一根枯枝,脆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人群缓缓逼近,脚步拖沓却坚定。
他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贪婪而阴冷,像是看着一只误入兽群的猎物。身后,翠绿的葡萄叶间,黑影飞速蠕动,像潮水般无声地围拢过来。
余小满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四面八方伸出来的手扑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在田埂上,眼前炸开一片昏黑,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落在了黄土上。
她张嘴想呼救,却被揪住头发,一块粗糙的帕子被胡乱揉成一团,塞进她口中,干涩腐朽的味道呛进喉咙,噎得她几乎窒息。
几只青筋暴突的手将她死死按在地上。余小满奋力挣扎着,一道身影在她身边蹲下,粗糙的手一把嵌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了
"按住她了!麻绳!拿麻绳来,别让这贱人跑了!"那人啐了一口,黄黑的牙缝里喷出腥臭的酒气。
余小满费劲地想要仰头,可侧脸被狠狠摁进土里,睁开的眼睛只能看见无数双沾满泥巴的草鞋,在眼前来回踩踏,扬起呛人的尘土。
更多的人影涌了上来,粗粝的麻绳勒进的她手腕,汗酸味混着劣质的酒味的气息喷在她四周,余小满从未经历过这般无力粗蛮的场景,直觉得绝望到喘不上气。
“怎么回事啊?!”
“这不是东家的那个侍女吗?”
“她怎么和宋家那小子在一块?”
余小满的余光瞥去,只见从葡萄地里出来的几人,押着一个消瘦的身影走上田埂。像是丢弃什么破烂一般,随意地推搡了一把,将他推到在了地上。
“曹叔不是说了,不要动东家的人吗?你们现在把她绑了,一会可怎么交代?”
“嗨,能怎么办,她听了不该听的东西,也不能放回去了。”
“都怪周子这肆贪食,非要去厨房偷东西吃。”
“你难道没吃锅里的肉吗?谁能想到这小娘们居然没去县里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谈论了起来,甚至是对这样的“围捕”,十分习惯的样子。
“行了,别吵了!”
一道有些上了年纪的声音打断了争执。
“既然听到不该听的,肯定不能放她走了。小柳已经去取了迷药了,藤原大人是不是有手下傍晚要去一趟海边?问问能不能早些,把她丢到鬼哭滩,回来就和东家交代,说人走丢了。”
“叔,那宋家那小子呢?曹叔不是交代过,不能再杀村里人了吗?”
“一起丢过去。”他冷哼一声:“只是让他们自生自灭罢了,我们可没有动手。”
“也是也是,到时候他们自己饿死的,怎么算得着我们头上啊。”
“就是就是,鬼哭滩虽然没吃没喝的,但好说歹说也能再活个几天呢。再说了,不过是一个侍女,那大小姐说不定也没放在心上呢。”
还有人盯着宋灼嘀咕着:“命还真好,临死前还能和这水灵灵的小娘们在一起。”
迷药,鬼哭滩,自生自灭……饿死?!
他们用欢快的语调,说的却是最丧尽天良的话。
这些农户,干这档子事也太熟练了!
今日只是叫她窥见一角,竟就是如此的草菅人命的场面。
余小满只恨自己低估了人心险恶,没能看出来这葡萄园竟遍地是恶鬼。
她费劲地梗着脖子,努力地要记住站在这里说话的,每一个人的样貌。
事已至此,已经并无任何转机。
余小满反而冷静了下来。
只要这群农户不马上杀了她,那一切就有转机。
不管是多么恶劣原始的地方,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努力的活下来的。
哪怕是天涯海角,唐瑛和余大河,也一定会找到她的。
那取了迷药的人很快就回来了,余小满亲眼看着宋灼软瘫在面前。
沾了迷药的帕子很快便也盖在了她的口鼻处。
在失去意识之前,余小满只希望,唐瑛能尽快找到她藏起来的账本。
这些人千算万算,也一定没有想到。
他们绑走,丢去自生自灭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