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十六岁时,她便可以离去,可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留到了现在,许是那夜父亲所言仍在耳畔回响,纵是两年光阴流转,那些话语仍牢牢刻在她心间。
黎叁柒,“我与黎春生的约定已经完成,我与他两不相欠,收拾收拾,过段时日,我们就搬去京城吧。”
椿儿领命便退下去准备了。
黎叁柒走到门口,老和尚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落的大雪,今日山间大雪纷飞,无人踏足这拜神之路,殿内的和尚倒得了几分清闲。
“几年来,承蒙您的照顾了,在下非常感谢您,过三日我们便启程去往京城了。”
老和尚浑浊的眼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女,“施主,你的灵魂,比来时更清楚了。”
黎叁柒疑惑,“什么意思?”
老和尚笑了笑,“你刚来时,灵魂接近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如今,倒是越发清晰了。”
黎叁柒不解,但老和尚却看向了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人各有命,人的执着,人的信仰,不过都是命运必定的轨道。”
黎叁柒眼球猛地颤动,这句话语,她恍若已听过上百遍,可每当想要抓住那丝记忆的尾巴时,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老和尚,此话又怎解?”
老和尚看着白茫茫一片的画布里,多出了两抹黑色,笑着摇了摇头,指着远处的黑影,“命定,终究不会辜负这命运的轨道。”
黎叁柒望向那片白茫茫之中矗立的两个人影,一时间摸不透老和尚口中“命定”的含义,只瞧见一抹身影正亦步亦趋地艰难攀爬,另一抹身影则直直立在远处,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竟也缓缓抬起了头。
黎叁柒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不过眨眼的工夫,那道身影便消失无踪,只剩下一抹身影仍在奋力攀爬着。
“刚刚,是不是还有一人?”黎叁柒问道。
老和尚摇了摇头,“姑娘,看来是糊涂了些许,从始至终只有一人而已。”
黎叁柒疑惑,老和尚却已经往殿内走了,虽知晓这老和尚常出语怪诞,但殿中僧众皆称其为金口玉言,于日后大有裨益,只是他此番所言杂乱无章,实在叫她一时捉摸不透。
小和尚捧着果实屁颠颠地跑到黎叁柒身边,“施主,你要不要点野果啊,我刚在后山摘的,可甜了。”
黎叁柒拿起一个,“谢啦,小和尚。”
黎叁柒咬了一口,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一步一叩的少女,此际大雪封山,山路难行,竟还有人这般虔诚地叩拜求神,当真是少见。
承曜问道:“小姐?我们要回房吗?”
“命定,终究不会辜负命定的轨道?”老和尚的话还历历在目,她望着山下那抹黑影,心底生出些许好奇,老和尚口中所指的便是此人,那她的“命定”究竟是何意?
她握紧手中的野果,“去拿我们的伞来?”
承曜不知她的心思,便把放着的伞递给了她。
黎叁柒握着伞,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阶梯。
少女正磕头时,忽见地上的影子多了一道,她心头诧异,抬眼望去,只见另一位少女撑着红伞,将一片暖意罩在了她身上,下意识地,少女想起一个大师跟她讲述的话:
“我知你求的是何事,但契机尚未成熟,你儿时有条善缘,而那条善缘则会帮你渡过难关,莫要心急。”
彼时的少女闻得这句“莫要心急”,只当是听闻了天大的笑话——她若不心急,又何必踏遍一座座阎殿求神拜佛?
可现在少女疑惑了,莫非那位大师那句话应验了,可事到如今,又怎么可能帮助她解开这个死局呢。
她终究顾着礼数,声音发颤地问道:“你……你是谁?”
那女子抬眸看来,黎叁柒一眼便认出她是宋家五小姐宋眉,二人曾有一面之缘,瞧宋眉的神情,似是也认出了自己。
“我是黎府黎家千金,黎叁柒,曾有幸有过一面之缘。”
“黎叁柒?”宋眉疑惑地低下头思考,随即恍然大悟,脸上出现恐惧,“黎家大小姐不是已经死了吗?”
黎叁柒不由哑然,她竟忘了黎春生早已四处散播她病亡的消息。
“因某种原因,我只不过是与黎府断情了,所以黎府不认我了而已。”
宋眉换上了同情的眼神,原来黎叁柒的处境与她差不多啊,“原来,你和我的处境如此相同,可我却没有如你那般与宋府恩断义绝的勇气。”
黎叁柒疑惑,但面前之人还在跪着,明显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她道:“要不去我那里喝杯热茶?”
宋眉看向不远处的阎殿,摇了摇头,“我想跪满这一千台阶,因为这是我的赎罪。”
瞧着少女这般执拗,黎叁柒便不再相劝,转身回到殿中,静等她一步步跪上来。
小和尚捧着野果,开心地吃着,他一眼就看到了跪拜之人,他道:“咋又是这个施主?”
黎叁柒收起伞递给承曜,眉梢微蹙,疑惑问道:“你认识这个少女?”
小和尚道:“那个施主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冒着大雪跪拜祈福,每年都不厌倦地来,只为求到神的瞥视,求神拯救她友人的死局,可每回问签时,总是空签。”
“师傅看她可怜,曾指点了一两句,可她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执念。”
黎叁柒疑惑,“那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小和尚撇嘴道:“你忘啦?每到大雪封山,你基本都是天刚亮就来,又匆匆回房,哪会像今日这般在殿内待这么久。”
黎叁柒敛眉思索片刻,恍然道:“好像的确如此。”
少女终于跪到了神像前,她并没有跪在蒲团上,而是在神像的一旁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原本泛着血色的额头,仿佛找到了突破口,细细密密地渗出皮肤,流下脸颊,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地,与地板的墨色融为一体。
黎叁柒看着宋眉消瘦的背影,若有所思。
诡异的事却突然发生——佛前正燃着的香,在少女跪下的刹那,竟齐齐熄灭了。
黎叁柒心头诧异,宋眉却似早已习以为常,丝毫未理会,磕完两个头便寻来和尚求签,依旧执拗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