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记得,”多丽丝不知道自己突如其来的不耐烦是怎么来的,但她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语气变差了,“我那个时候太小了,记得吗?我告诉过你,遇到摄魂怪的时候,我连画面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她还是习惯性地顿了一下,“妈妈的那个声音,并且我还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说完之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她也并不想把这些记忆再描述一遍。
哈利的表情突然一下变得有些窘迫。
“抱歉,”哈利说,“我忘了,只是我今天每次想到那个的时候,就忍不住想他们……”
“我知道,”多丽丝说,她的胸口突然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让她感觉又沉又闷,“我有点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她飞快地捡起手边的那本《应急魔药:绝境中的求生工具》,像逃跑一般匆匆走上了旋转楼梯,她甚至能想象得出来被自己撇在公共休息室的哈利此时脸上的表情该有多么失望,但她实在无法忽视自己心里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沉闷感和恐慌感。
其他四个女孩早早地都睡下了,多丽丝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柔软的帷幔蹭着她的脸,她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发呆,宿舍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及其轻微的呼吸声。
多丽丝随手拿起了床上的一个玩偶,把它抱在了怀里,她的下巴轻轻抵在玩偶的头上,毛茸茸的,蹭得她有些痒,等她的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她才看清,手上这个软乎乎的玩偶正是哈利今年暑假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哈利的脸又一下子浮现在了她的眼前,他描述那道杀戮咒时的神态令她茫然,而他那副难以置信和无比失望的表情狠狠地、深深地刺痛了她,偏偏这痛还不是直接一下子刺进去的那种一瞬间的、尖锐的痛,相反,它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割着她的心脏。她对亲生父母的记忆几乎为零,不是吗?哈利至少清晰地听到过妈妈的声音,还记得一些画面,甚至还在厄里斯魔镜里看到过爸爸妈妈扶着自己的肩膀;可她呢?除了海格送给她的那几张照片,她对亲生父母的记忆几乎为零。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开始有点生哈利的气了,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有那些记忆?凭什么认为自己就应该想起来这些事情?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该理所应当地一下子明白那道绿光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想完全想不起来亲生父母的样子,甚至连想象他们的形象、神态和动作都做不到,但事实似乎就是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开始,爸爸妈妈的形象就早已经定格了,她的爸爸就是那个三句不离诗的浪漫主义作家,她的妈妈就是那个会和爸爸一唱一和、走路永远直视前方、宛若一只高雅的天鹅一般的芭蕾舞演员。
一个有些可怕的想法突然来到了她的脑海里。
是啊,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这个身份,暑假里和哈利的朝夕相处似乎让她暂时以为自己对于“妹妹”这样一个身份适应得很好,可今天的一切却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似乎还是从前那个她,每每提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她的思维还是要经过一个很生硬的、强拗般的短暂过程才能转变过来。她似乎一直都没弄明白过自己到底想成为谁,难道——想到这里,她被自己吓到无法呼吸——其实她自己一直都在扮演这个角色?只是有人告诉她,你是哈利的妹妹,而你找不到任何证据去反驳这个事实,只能按照既定的剧本去演?
不是的,多丽丝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说,想想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快乐的回忆,在那件事情之后,你不是和哈利相处得也很愉快吗?
多丽丝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她的脑海里仿佛有两方势力在不停打架。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哈利提到那道绿光的时候,她真的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和些许的愤怒,可她却似乎无法和哈利真正共情,她没有那道绿光的记忆,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片段,她似乎真的没办法和哈利感同身受。
她当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被那道无情的索命咒、那道转瞬即逝的绿光杀死的,可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更多地像是在同情两个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甘愿献出生命的两个陌生人。怎么会这样?她是不是太冷漠了?
她有些自嘲地看着怀里的玩偶。暑假里她和哈利相处的是很快乐,他们一起声讨德思礼家、一起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和美味的下午茶,可这一切,到底是出于亲情,还是他们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友情?包括小天狼星,他确实提过詹姆和莉莉还没来得及为她指定教父或是教母,但他愿意把自己当作教女,她当时也确实没有提出过任何反对意见,可现在呢?她莫名地觉得这个教父有些形同虚设,他对于哈利的意义似乎比对自己的意义要大得多。他们是在暑假一起去了康沃尔郡找了小天狼星,甚至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和小天狼星的相处也确实很愉快,可是这一切,到底是出于她自己对于“教父”这个人的认同,还是仅仅是对于好朋友——一个因为伤疤痛而烦恼、急需找到一个可靠的亲人般的人来倾诉的朋友的同情?
多丽丝想起爸爸妈妈之前总是说自己太敏感、容易想得太多、最后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但她也没有办法,她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这些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不思考也是不合适的。
“我到底是谁?”多丽丝用力捏了捏玩偶软软的脸颊,几滴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