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失去了天赋基因的基因体呢？”他忍不住插嘴发问。
听到这个问题，谢千淮的眼神带着谢千越看不懂的复杂。
他尽可能轻松地开口，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能熬不过死了，也可能活下来，最好的情况成了一个傻子，看天意了。”
“怎么这样！”
“丧心病狂！泯灭人性！禽兽不如！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面兽心程咬金！”
谢千越表情愤愤，用能想到的最没人性的词汇怒骂她们。要是当事人站在他面前，他怕是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咬她们一口了。
见他情绪有些控制不住，谢千淮一扫故作轻松的姿态，赶紧用接下来的话吸引他的注意。
“比如慕容晟双胞胎就是她们的成功案例之一。”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谢千越听到这个回答还是愣了一下。
“那慕容晟就是那个精神力较强的初始载体？”
“没错。”谢千淮点头。
但谢千越很快想到一个问题，“可慕容昀不是直到十六岁才……”
看到谢千越眼里的困惑，谢千淮点点头，解答了他的疑惑。
“没错，因为慕容昀和慕容晟是到十六岁才开始基因移植手术的。他们是第一批实验体，诞生之初基因没有很稳定，实验体状态也没有很好。要是在婴儿时期就进行基因移植的话，初始载体很容易夭折失败。所以”
“所以慕容昀的死因根本不是外界以为的在慕容家叛乱中牺牲，而是基因移植手术没熬过去？”在谢千淮说出后半句话之前，谢千越先一步说出了他的猜测。
“是的。”谢千淮叹了口气。
“那叛乱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谢千淮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说到这里你应该也猜到了。主持基因实验的人必定有权有势，能在大众视野下干出这么多”，谢千淮笑了一下，挑了谢千越刚刚辱骂的词语，“丧尽天良的事，还要不被联邦抓到，那就只有那几个大家族能做到。”
“比如谢家就是其中之一。”谢千淮没有一点替谢家遮掩的意思，脸上还划过一丝讽刺。不合常理的态度让谢千越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那时候联邦高层被几大家族共同控制，早已沆瀣一气，相互勾连。今天你选我，明天我选你。看似公平的议会选举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来说毫无机会可言。”
“上层垄断了绝大部分资源。百分之一，哦不，千分之一的人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社会财富。在普凯罗生活的普通人看不到一丝的上升渠道，只能被迫沉湎于高度发达的精神世界中，用被刻意灌输的基因天定论麻痹自己。更遑论是根本就没有被她们当做是人的低能区民众。”
“整个社会呈现一个无比畸形的状态，诡异但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持续运行着。直到岚淂风前辈研发出第一代仿生机甲，就像在一根颤颤巍巍维持平衡的芦苇上洒下了一滴水珠，打破了这场畸形的平衡。”
“冰冷的灰烬变回火热的希望重新在心头涌沸，一时间人们对这即将颠覆时代的产物寄予厚望，并不可避免地抱有极大的期待。”
“然而，就在全社会激情高涨到最高点的那一刻，被社会推崇备至，被整个星际公民所信赖的继承了慕容政指挥官衣钵的慕容家，居然被爆出现任慕容家家主就是基因实验的主导者之一！”
“被背叛的愤怒，第一次直面星际社会残酷本质的恐慌，以及从心底最深处控制不住涌起的，对自身安全与未来的恐惧点燃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社会。”
“然而，现实并不总是像故事那样美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场轰轰烈烈的讨伐最终却是以岚淂风的死亡为收尾。一同死掉的，还有所有星际公民心里那束好不容易重新升起来的微弱火苗。”
“唯一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是被推到台前的慕容家声望就此一落千丈。”说到这里，谢千淮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是那抹笑里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宽慰。
不会吧不会吧？睦姨不会真是个坏的吧？
谢千越听着这走势越听越不对，心里忍不住碎碎念。
他倒不是真因为慕容睦这个人而难过，他更在意的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他家岚夕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像是看出了谢千越的担忧，一直在回忆过去的谢千淮暂时停下讲述，出声安慰他。
“现在在这个基地里的都是经过层层审查后确认的自己人，不用担心。”
就这他才要担心好不好？还有谁说和你是自己人的？这话要是被他家岚夕金主听到了，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千越话是这么说，但他确实能感受到这故事里面很多的矛盾之处。
比如说那群人暗中进行基因实验这么久，为什么之前一直都没被发现，但是20多年前突然就被爆出来。而且一被爆出来就是当时声望最重的慕容家家主这样的核心人物被拉下马。
而岚淂风又正好那么巧，正好在那个时候将仿生机甲的存在公诸于世。
谢千越姑且把现在的慕容家看作是正派，那根据他目前掌握的信息，他猜测当年应该是慕容家内部存在两个派别。
一派以主张进行基因实验那群人为首，并且具有很大实权。另一派则一直秉持着慕容政先辈留下来的遗志，一直为平权事业而努力。但囿于实力微弱，所以一直蛰伏。
如果他没猜错，普凯罗学院的院长人选应该也是有所依据的。或者说是慕容家实力较弱的那一派拥有对普凯罗学院院长的绝对选择权。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无畏学院会有源源不断的接任者，岚夕此前还能通过这一通道把他从低能区带入高能区。
二十年前那一出应该就是这一派在暗中做的手脚，但可惜，天时地利都到了，最重要的人和却出现了意外。
好在目前看来她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起码慕容家内部暂时达成了统一，不符合慕容政意志的被彻底清扫出去，留下的便是手握真正历史以及仿生机甲奥秘的慕容睦一派。
嗯……挺好，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提高任务完成度了。谢千越摸着下巴，暗暗思忖。
【算你个头啊！这里面有一点关于女主的信息没有？】
谢千越自我感觉良好，甜甜却毫不留情。
被骂得抱头鼠窜的谢千越只好再次回到现实中，试探地看着谢千淮，企图从他嘴里再套些其他信息出来，尤其是关于岚夕的事。但他还没开口，谢千淮就先一步说了。
“哥你就不好奇，如果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那身为谢家人的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谢千越被这话问得一愣。好奇啊！他当然好奇！但现在关键是岚夕的事，他不重要啊！他真的不重要！他家金主大大才是最重要的！
谢千越抓耳挠腮，正想把话题重新拉回到岚夕身上，谢千淮却像是陷在了过去的回忆里，自顾自道。
“因为我和你也是实验体。”
哦哦，好好好，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啥？什么玩意？什么实验体？谢千越嗯嗯啊啊的敷衍还没结束，就立刻眼睛瞪大，转变成听到什么不得了消息的惊诧。
像是被他这副反应逗笑了，谢千淮原本严肃的表情都带上一丝愉悦，他笑着看向谢千越。
“你没听错，哥。我们俩是和慕容昀慕容晟一样，也是实验培育的人造双胞胎。”
“那你，我。”谢千越一会指他，一会指自己，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千淮看出他想问什么，眼里划过一丝落寞，但还是承认。
“没错，我就是那个初始载体，而你……”他似是有些不忍，但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你的天赋基因此时在我的身体里。”
“哦不对。”他像是想到什么，苦笑了一声，“现在应该也不在了。”
哇塞！
【哇塞！】甜甜替谢千越抢先说出了这句话，她略带调侃地开口。
【原来你连人都不是啊？】
谁不是人，你才不是人！回过神来的谢千越恼怒地瞪了她一声。
眼看着两人又要陷入无止境的拌嘴争吵，好在谢千淮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两人。
“我们已经是第五第六代实验体了，所以相比慕容云和慕容晟，我们的状态要稳定得多。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为什么哥你只是基因有缺陷的原因吧。”谢千淮说着，一时不知他该不该因此而感到庆幸。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呢？大概是在我9岁的时候。哥，你知道吗？其实实验体之间是有感应的。”
谢千越被这话问得一愣。啊？我应该知道吗？我不知道啊，我没感觉过啊。
谢千淮没等他回应，自顾自说下去。
“从记事起，我就总觉得我缺了什么，但我一直不知道具体是缺了什么。只是那种空落与不安的感觉却一直萦绕心里。”
“实话说，这感觉很不好受。”
“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但始终找不到原因，后来长大一点了，我知道双胞胎之间可能会有这种感应。但我是一个人啊？于是我开始猜测，会不会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或双胞胎妹妹或双胞胎哥哥、双胞胎弟弟？只是小时候夭折了，又或者被送走了。”
说到这里，谢千淮忍不住看了谢千越一眼，低头苦笑一声。
“然后我找到了，但是找到的结果却不是那时候的我能承受的。”
“原来我确实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但他不是夭折，也不是被送走，而是成为了我的一部分，甚至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谢千淮说到这时，仿佛又回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痛苦无力自厌交织在一起。
啊？别啊，咋这样了？这人咋还是个傻白甜啊？
谢千越看着眼前变得无比脆弱的人，手足无措，有些慌了神。
ber，这人不像他看的小说里那种恶毒反派就算了，怎么还是一个会因为伤害到他人而痛苦自责的傻白甜啊！
即使这件事并不是他自愿，甚至他也是受害者之一，更甚至他从始至终都不知情。就算这样了，他也要把这件事怪在自己身上吗？！
好在谢千淮并没有维持这个状态多久。
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故作轻松地对谢千越笑笑。只是那个笑容像是生挤出来的，怎么看怎么让人难受。
他说：“我知道你的存在后，就一直在找你。但由于当时的我还太小，无从得知被利用后的基因体会怎么处理。但好在，好在我还能够见到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尾音都在发颤。
谢千越一时语塞，一向能言会道的他此时难得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对于谢千淮来说都是无用的。
他叹了口气，拉开凳子站起身，在谢千淮毫无准备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张开手抱住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这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因此而愧疚。我很好，谢千越现在很好。谢千淮听见他这样说。
谢千淮蓦地愣住，脸上短暂地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谢千越抱着这个在他看来还是个小屁孩的谢千淮，手无意识地在他背上轻拍着，不断说着慰藉人的话。说一句，就在心里道一声对不起。
sorry啊sorry啊，真正的谢千越大概早就消亡于世间了……又或者和他一样被抓去某个世界做任务了。
噢，如果是这样听起来就更命苦了。
谢千越脑中思绪万千，想到这，眼神瞬间耷拉下来。
不知道谢千越在想什么，谢千淮在被抱住的那一刻，大脑就陷入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神来，耳旁不断传来宽慰的话语。
少年清冽磁性的声音此时刻意放柔，显出一种包容万物的温柔与成熟，就像是一个负责任的，正在耐心安慰弟弟的完美兄长。
可是这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都是因为他谢千越才遭受了这么多痛苦，明明他才是最大的受益人，现在却反倒让谢千越安慰他。
谢千淮抿起唇，再一次觉得他哥还是太单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