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人人平等的新世界到来时,她们会为自己做出的贡献感到骄傲!时间和历史会记住她们的!”
楼与之怒吼着,脸涨得通红。
似是觉察到自己失态,她又缓和了一下情绪。
“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为了迎接新世界的到来,必须割肉剜疮。”
“只有战争!才能彻底地重构社会!而我楼与之的大名也会随之被万万人传颂,在历史长河中永垂不朽!”
“闻名的是楼榆,不是楼与之。”
楼与之激动之时,谢千越冷不丁说了一句。
慷慨激昂的楼榆当头浇下一盆冷水,猛一转头,阴沉的眼神死死盯着谢千越。
……你是会扎心的。
冰块在心里默默腹诽。
但他只说了一句。
【干得好。】
谢千越单挑起眉,毫不脸红地接受了这个赞美——拉仇恨,他是专业的!
姜星想反驳的话一顿,无奈地看了谢千越一眼。因楼榆而气愤的情绪被一打岔,平静下来,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楼与之的遮羞布。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就算为了人人平等,和你做的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口口声声为百姓好,结果却亲手陷百姓于水火之中。”
“虚伪至极,自私自利。”
“为了所谓名声,不惜牺牲一整代生命来成就你青史留名的痴望,把原本安定的社会弄得民不聊生、横尸遍野。”
姜星的话停顿了一下,嗤笑一声。
“什么新世界,不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
楼与之突然面目狰狞地吼着,骇人的模样把谢千越吓了一跳。
“要不是你死赖活着,我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都是因为你,她们都是替你去死的!”
楼与之瞪红了眼,恨不得从她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若你刚开始就乖乖卸去兵权,或者后来听话地死在边疆。我都不必和北漠联手,引狼入室。”
“百姓如今要遭这些苦,都是你的错!”
“还有你那个阿姐。”
楼与之不屑地嗤笑一声。
“手握超越时代的技术却不加以发展,反而把它藏起来。”
她一副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固步自封,泯顽不化!”
“所以啊,老天拜托了我,来帮助这个世界的百姓。”
“帮助她们从压迫与剥削中脱离出来,开启新世界的大门!”
楼与之说得慷慨激昂,沉浸在救世主的身份中不可自拔。
谢千越又开口了。
“但你怎么能保证,那些东西现世以后这个世界一定会变成更好呢?”
“你说什么?”
楼与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似是没有听清。
“我说,你怎么能保证你的行为不是在倒行逆施,揠苗助长呢?”
谢千越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说得更加清楚。
楼与之眼神飘忽了一瞬,而后矢口否认。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千越瞬间了然,他之前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所以你知道,但为了当所谓的青史第一人,选择性地忽略了。”
谢千越认为蒸汽机哪怕出现在这个时代,因为弊大于利最终只能成为一堆废铁。
但楼与之显然不怎么认为。
所以她执意要拿到密库钥匙,构画脑海中那个流芳百世的美梦。
“……”
楼与之沉默了。
她避开谢千越的视线,没有回答他。
姜星失望透顶地看着她,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带着谢千越打算离开这里。
等两人要走了,楼与之虚虚盯着半空,突然灵光一闪。
她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那个身影。
“你也和我一样!”
“你和我一样对不对!”
谢千越脚步停了一下,姜星却好似毫无所觉,拉着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楼与之像是确认了什么,仰头大笑,眼角笑出晶莹的泪花,笑声里满是失望和寂寥。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和我一样,你居然和我一样!怪不得,怪不得啊哈哈哈哈哈哈。”
姜星离开牢狱,任由楼与之在身后疯癫地大笑。
谢千越脚步虚浮,做贼心虚般,悄悄打量姜星脸上的表情,一会瞄一眼,一会瞄一眼。
姜星却毫无所觉,脑子里还想着谢千越刚刚说的话,和自己此前在秘库中看到的信相重合。
“自古以来,器用之变贵与时宜。技术若远超时代承载,则非无增益反成祸端。”
“水力织机虽以水力代人力,可提升织造之效,然,反之亦可造‘夺民之业’。”
“本朝虽明面重纺织‘轻’农耕,实为抑男子之功,彰纺织之贵。历代帝王深知农田税赋乃王朝命脉,农耕方为国之根本。
若百姓因织机之力弃耕从工,必致粮产锐减,饥荒四起,江山动荡。更惧‘民习其巧而心愈荡’,若其人惯于机械之便利,必心思浮动,不复安于田亩。”
“故水力织机纵有千般利处,终被束之高阁,非为愚民,实因跨越之险,尤甚兵刀。”
姜星抬头,远眺晴朗的蓝天,阿姐留下的话语仿若在耳边回荡。
“然‘理有固然,事有必至’,凡事皆有例外。”
“是阿姐想错了,阿姐太过胆怯,害怕那个充满着变数的未来,所以畏手畏脚、以藏代革。但阿姐相信你,相信我的阿星,定能把握好其中的平衡,格物穷理,用格致造福民生。开启先祖口中那个……”
‘女男平等,民族大同,没有战乱的新世界。’
姜星在心里默默念出最后一句,眼前好似出现姜昭欣慰的面容。
她笑着,嘴巴张合,好像在说一句话。
‘我们的阿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