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二月。

天是雾蒙蒙的白，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际的黯淡阴影。

铁蹄接连飞驰而过，扬起厚重的泥沙，几个避至角落的妇人撑着锄头，偏头咳嗽两声，眼前的尘土依旧弥漫，她们用瘦削的手臂挥挥，眼睛眯成长缝，盯着眼前的场景。

东一个蹄印西一个蹄印的田埂已经不成样子，水田里沉淀的泥沙全被搅了上来，方才栽好的稻苗歪歪扭扭倒了大片。

一个妇人丢下锄头，跪在地上大哭起来，但更多的妇人木着脸，扛着锄头，又下了田。

“姐姐，别哭，吃馒头……”

痛哭的妇人抬起脸。面前是一个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地盯着她。她约莫就三四岁的样子，说话奶声奶气，身上所穿的破布条摇摇晃晃，像是要掉下来了。

虽然她衣衫干净，头发也齐整，但一看就是个小乞丐。妇人摇摇头，抹了把眼泪，摸摸她的头：“姐姐不吃，你吃吧。”

小姑娘低下头，迷惑地看着手中皱巴巴的馒头，没想明白为什么被拒绝，她扭过头，墙边一个脸色雪白的女人朝她笑笑，小姑娘也笑了，她转过脸，将自己的笑容展示给面前流泪的妇人。

“阿娘，她不吃馒头。”

妇人已经离开了，雪白的女人伸出手，擦去她脸上一小粒灰：“那阿泓吃吧。”

“阿娘吃！”

雪白的娘亲摇摇头，将馒头包起来，放进她的胸口。她站起身，站得很吃力，但还是拉着自己往前走去。

“阿娘，手凉。”

女人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的手。她掩唇咳嗽两声，嗓音温柔：“阿泓的手暖和，娘亲热热就好了。”

她们一直往北走，走到星星都亮了。阿泓走不动了，她感到雪白的娘亲变成了苍白的娘亲，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凉。

终于，娘亲停了下来，停在一棵枝干虬劲的大树下，她靠着树干，像瘪掉的糖人，慢慢滑了下来。

“阿泓，你要一直往北走，去燕州找皇上，告诉他，你是他的女儿，给他看这个……除了皇上，其他人，都不能说……”

阿泓接过娘亲递来的玉佩，上面有一个圆和一个半圆，像太阳和月亮，她还不识字，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茫然地望着她苍白的娘亲。

娘亲睡着了，她等她醒来，可苍白的娘亲慢慢变成了惨白的娘亲。

星星不见了。

星星又出来了。

很多小虫子爬上娘亲，唱起了聒噪的歌。

*

永和十五年，四月。

距离那晚阿泓被路过起义军捡回去，已经有两个月了。

军营里不许带孩子，因此她被放在了一个将军的夫人那儿。夫人起初很怀疑她的来历，一次用针尖挑了她的手指后，方才有些和颜悦色。

“要读书吗？”她问她。

阿泓点了点头。

夫人供了她衣食饱暖，把她和另外几个小鬼一起丢给先生后，便不怎么管她。她每天都能吃整整一个馒头了。她感到很幸福，可每当看到书上那些横横竖竖的字，她就会想起娘亲，想起娘亲给她讲的那些故事。

她还要去燕州找皇上。

其实这儿也有个皇上，但听说他从没去过燕州，不是她要找的那个。

她就把玉佩收了起来。

阿泓安安稳稳读了两年书，认识了很多字，看遍乡民田地里的青绿金黄，她还想继续读下去，可这每天都有一个馒头的日子突然没了。

一群同样衣着的男人冲了进来，烧杀掳掠。夫人死了，先生跑了，那群读书的小鬼也散了。

她又是一个人了。

那时她才六岁，她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崩溅的稻穗里落荒而逃，逃到幽暗的山林里，在半人高的野草里和虫豸过了一天一夜。

那群铁蹄离开了，她抖落身上的虫子，揣着玉佩，开始往北走。

一路上的风言风语不少，但可信的却寥寥无几。她只知道南方的皇帝又换了，换成了个和收养她的将军势不两立的。

她继续往北走。一路风餐露宿，以乞讨为生。人们看她可怜，也总会施舍些，但她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南方新上任的皇帝一反前人轻徭薄赋之政，又增了赋税，连连征兵。后来，街边的人群也都同她一样面黄肌瘦了。

讨不到食物便得同猫狗争食，野猫野狗最是凶悍，她虽六岁，但实在瘦弱得不像样，每每抢到一星半点，身子也会被撕去几块瘦弱的肉。

后来，她很长时间都见不得这种带毛的东西。

过不了城墙便钻狗洞，抢不到吃食便啃树皮。她从六岁走到七岁，从七岁走到八岁，终于看到城墙上的“燕州”二字。

但她这里的城墙上没找到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