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指抹开眼泪，坐了起来，深吸几口气。

“来了。”她说，然后便站起身。

门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扑在脸上，干了泪痕。她踩着斑驳的月光，一步步往前走去。

*

这接连几年，算得上大晟最动乱的阶段。

对于李泓吟的突然禅位，朝臣议论纷纷，不少人甚至怀疑李慎仪谋反是捏造的借口，纷纷提出异议。

李慎仪也等着这一刻，她苦心经营这么久的名声，不是光用来听的。

但陆昭宁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提着李慎仪的首级，抛在了吵得不可开交的大殿之上。

“她，她是皇嗣！”

一个白须老臣跑上来，指着那滚动的头颅，用力拍着大腿。

“她是逆贼，你，也要和逆贼狼狈为奸？”

“陛下圣明。”

“薛大人！”

“禅位诏书是臣看着陛下亲笔题写的，云大人自可辨认，看看那字迹、那印章，是真是假。”

“诏书、军士、被扣在逆贼府邸的官眷，朕不知诸位大人究竟要如何才能信，才能认朕这个君。”

她看着那些吹胡子瞪眼的臣子，站起身来：“不愿做朕的臣子的，朕允你们辞官还乡，想要以死明志的，朕也成全你们，三日内，各位自定去留吧。”

“臣，只忠于李氏皇族，绝不事二主！只要陛下愿改姓，认先皇为母，入宗祠族谱，臣自当尽心尽力，辅佐君王。”

陆昭宁才转过一半的身子又顿住，转了回来，看向底下义薄云天的臣子，嘲讽地笑了笑：“可李氏的血脉已经断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只要陛下改姓，臣——”

“愚忠啊……”

“若陛下不改姓，臣愿以死明志！”

“王肆。”

“在！”

殿旁忽然出现几位身穿银甲的士兵，他们二话不说，径直扣住那位大人的胳膊，往后拉了出去。

殿外响起一声干脆利落的尖叫。陆昭宁捏了捏鼻根：“朕瞧着诸位爱卿也无心思议论其他事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伴随着底下太监一声尖利的“退朝“，她面不改色地回到殿后，直身坐下。

“陛下……”

“去昭阳殿。”

十几日了……已经十几日没有打开这扇门了。她看着这道悠长的阶梯，闭上眼。

“陛下，凤俏这几日都有送饭食的。”

“我知道，”她睁开眼，摸上冰凉的石砖，“你去吧。”

她慢慢走了下去，脚下的每一步都在这狭小的地方发出巨响，等见到下边的人时，她已经踩在平整的地面上了。

陆晏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恰好躲开了上边的视线，他身体贴着墙壁，微微俯着，正闭目养神，直到她安稳地站在他面前，方才睁眼。

他看着她的面容，看着她眼眶下的两圈青黑，看着她微微耷拉的眼皮，又看向她的眉心。

身旁的桌案上放着个青瓷茶壶，他用手背摸了摸壶身，又将手收了回来。

“近日可还好？”

陆昭宁没说话，他便先开了口。但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坐下来，提起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凉的。她一口气喝完，抬起眼皮，看着他笑了笑：“我今日杀了个人。”

陆晏听点头。

“李泓吟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但他们还是不信，你说，她当初有料到现在这个状况吗？”

陆晏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他们此刻肯定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别的李氏子孙吧，若是真挖出来了，那倒是件好事。”

“你已经坐上这个位置了。”

“是啊，坐上这个位置，无论我退或不退，都会有人盯着，哪能全身而退？”

她像是自说自话，也没等他的回应，径直往上走去。

陆晏听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忽然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陆昭宁已经走出长阶。闻言，微微偏头，冷笑一声：“你竟然还想走？”

那堵石门已经开始关上了，外边的光线越来越窄，缩成一道薄薄的缝，留下上边人锋利的眼尾。

“你就在这儿陪我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