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舜禹,择贤禅让,可到我这,却是几十代的家家相传了,我做得太少,只杀了几个以为女子不得为帝王的顽固派,革旧不足,就连爵位世袭尚且不能破,如今乍然行这禅让之事,只能先起个头,后头的路,要你自己去走。”
“你如何,又认为我会当一个明君?”
“你在燕州,救了丘洛的百姓。”
“就这?你也不去京城问问我得了多少恶名。”
“云黛是我的人,从我把她送到你身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了。”
陆昭宁沉默了,良久,她才开口:“从善也是吧。”
李泓吟颔首。
“我时日无多,给你留下继位诏书,但今日兵变,也必然有人会猜疑你,你尽管做那写顽固派眼中的暴君,杀你的靶子,明日,提上李慎仪人头,挂于朝堂,给他们提个醒。”
“她是你的亲侄女。”
“那又如何!”李泓吟横眉直瞪了过去,胸脯却又颤动着咳起来,雪白丝帕上染上点点鲜血梅花。
“陆晏听假死,也是你的安排——”
“记住,女君之位得传百年,之后自以贤能为准则,我不是要男人卑躬屈膝,只是希望所有人都有施展之地,生无奴颜媚骨,死亦自尊自由,”她急匆匆地吐着话语,像是撑着腔中最后一口气,“陆昭宁,你的眼睛要往细微处看去,看到一个个真实鲜活的人,不要被朝中那些风雨迷了眼。”
陆昭宁看着她,忽然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在这一刻,她终于像一个母亲,一个托孤的母亲,将这天下的万千百姓,殷殷托付到她手中。
陆昭宁忽然有些害怕,她的理想太宏大,宏大到她怀疑自己能否支撑起来。
“在我的计划中,我这一生,还应完成很多事的,但……对不起了,虞娘。”
“你的病,是谁干的?”
她微微笑笑,面上带着一种淡然的恬静。
“这不重要了。”
她刚说完,手中的红梅帕便滑落下来。陆昭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这个叱咤朝堂、威名远传的帝王,脖子一歪,和无数病榻上的普通人一样,死了。
那盏茶上的热气散得无影无踪——凉得彻底。
手中的鞭子仍在滴血,红痕晕染了殿中地板,漫出一道模糊的血污。陆昭宁略过跪下的薛逐清,推开殿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阶梯下的万千兵卒,看着他们血迹斑斑的脸,上面冻着硬邦邦的月光。
“太上皇——驾崩了!”
陆晏听被压在中间,抬头望向她的脸,那上面也染了血污,有些还流到了眼角,他想像以往一样,帮她擦掉,却不能了。
陆昭宁垂下双眸,看着中间的陆晏听,缓缓张唇:“李慎仪无德无义,杀皇孙,谋宫变,陛下恐江山后继无人,念我救驾有功,特传位于我,诏书在此!”
陆晏听看着她手中垂下的金黄诏书,终于笑了笑,眼角渗出一滴晶亮的泪珠。
陆昭宁背过身去,闭上双眼。云黛捧起龙袍,小跑上台阶,重新将龙袍披上,跪了下来,大声喊道: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人呼声响彻夜半皇宫。远处空寂的三声丧钟敲响,振飞一群落脚的老鸦。
李慎仪笑了笑,她听着那几声丧钟,闭上眼,仿佛又回到初见这位姑姑的莲池旁。
那时她的母妃离世一年,抚养她的淑妃每每想用她争宠,不是让她“意外”磕伤便是摔伤,那日索性让下人将她丢进了莲池。
李泓吟才从阳州回来,正好撞上,让人将她捞了上来。
“别哭,”她抹掉她的眼泪,“跟姑姑走。”
“姑姑,”她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夜空下亮闪闪的火光,望着众人朝拜的那个人,“我分明跟着你走了,可为何,就是跟不上呢?”
夜风拂来,裹走了一颗冰凉的水珠,盈盈洒向万物生长又湮灭的大地。
*
“陛下。”
陆昭宁撕开两张纸钱,放进跳动的火焰里:“伤怎么样了?”
“谢陛下关怀,奴婢已经上过药了。”
“张婉——既然你原本是这个名字,那就改回去吧。”
“陛下!”
“你选择隐瞒、背叛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以后我的身边,会有凤俏陪着的。”
“陛下,您罚云黛吧!”
“张婉,”她又烧下两张纸钱,“在丘洛时,你说你也想立功。”
“是,云黛自小便以为官护民为志。”
“张婉,你下去吧,去那朝堂之上,能走到哪一步,做到哪一步,都看你自己——反正,我的身边,留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