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黛?”
夜色沉沉,深黑的幕布垂在天地各方,连星星也不见几颗。夏风从远处的树缝里钻进屋子,将半开的窗子打出几声响。
陆昭宁已经许久睡不好了,每每夜里失眠,即使睡着了,也总是夜半惊醒,年初谢山松特意送了安神香来,她这才能靠着这点东西入眠几个时辰。
只是今夜,她又被噩梦惊醒了。
床沿的帘子飘荡着,忽近忽远地贴上她的手臂,她坐起身想去方便,伸手拨开帘子,发现外间隐隐亮着黯淡的烛光。
在她屋里陪夜的向来是云黛和凤俏轮着来的。今夜正好是云黛。只不过这早过子时了,她怎么还偷偷亮着烛火?
“云黛?”
陆昭宁轻唤一声,对方却好似没听见。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往外边走去。
烛光是从云黛盖着的被褥里发出的,遮了一层,因此没那么明显。她抓住被角,猛地掀开,只瞧见底下人一手拈着针线,一手将身前的衣裳藏起来。
“……小姐?”她见了陆昭宁,连忙跪下,用身子挡住底下的衣裳,“您可是要起夜?”
“你亮着烛火在被褥里头做什么呢?也不怕起火。”
云黛忙磕起头来:“云黛昨日不小心弄破了小姐橱子里的一件衣裳,怕小姐责罚,所以连夜缝补,云黛知罪,还请小姐——”
“起来起来,一件衣裳而已,至于这么胆战心惊吗?我何时因为一件衣裳罚过你了?再说,你绣工这么好,我还怕你绣毁了不成?”
“谢小姐——”
“郡主,郡主!”
云黛掖了掖被子,连忙站起身,跟在陆昭宁身后。
大声叫喊的人神色慌张,陆昭宁瞧着有些面生。她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跟来的丫头忙通传道:“这位自称是谢小将军的人,道是有急事需面见郡主。”
“怎么了?”陆昭宁蹲下身,看着这位跑得满面绯红的姑娘。
“郡主,昨日延庆公主请我家姑娘前去公主府赴宴,到子时却仍不将人送来,遣人去问,只说是歇下了,可我家姑娘从不在外留宿的,就算留宿,怎么也会让身边人给家里送口信的,家里老爷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让我来问问郡主。”
“你家老爷不敢轻举妄动?”陆昭宁站起身,竟微微一笑。她又咀嚼两下这句话,整个身子都兴奋地抖擞起来。
赵老将军这等阅历的人,他都不敢动了,那定然是真的了。
李慎仪终于等不了了。
“去公主府赴宴的还有哪些人?”
“还有,还有张将军的妻女,十六卫上将军的几位女儿,肖郦总领的妹妹……”
那看来就是今晚了。
“郡主!外边兵乱了!”
“好。”
陆昭宁转过身,利索地从床下摸出几筒烟花,走到院中。
“砰!”
“砰!”
“砰!”
“把小探花牵出来,你们都在府里好好呆着,今夜不要出门。”
“小姐,云黛想陪着您。”
闻言,陆昭宁皱了皱眉,她正过身上的的甲衣,却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见见这些场面也是好的,你拿把刀,自己站远些。”
*
乌云翻卷而起,一层层腾成海浪的形状,朝地上川流一般的火把低吼着。箭矢在明暗交界的半空飞驰,掠过一道一道的刀光剑影,落到恢弘高大的宫墙之上。
“肖将军,那烟花,可是郡主府传来的?”
肖郦抬起头,望了望那角炸开的烟火,点点头:“是,不过殿下不必担心,第十一军从西大营过来,起码得半个时辰,城墙那儿也是我们的人,拖他们一个时辰绰绰有余。”
“我看还是得派些人去堵一堵陆昭宁。”
“殿下谨慎,可如今连这宫防都是我们的人,想来还是集中攻破皇宫为好,若是分散了兵力,反倒是给外边的军队拖了时间,再者,按御医那儿的消息,陛下这身子恶化已经一月多了,今夜可是凶险,万一没撑住,将这皇位传给了小皇孙……”
李慎仪垂眸,手指轻轻敲着腰上泛着冷光的铁甲:“攻到昭阳殿前,需要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至多再加一柱香的时间。”
宫门轰然破开,几十个抵门的太监宫女鸟雀般散开,尖叫着朝宫内逃去。
李慎仪颔首:“去吧。”
大批兵马涌入宫城,铁蹄重重踏在汉白玉上,在夜空中发出浩大的回响。
几只乌鸦尖利着刺向苍穹。李慎仪眯了眯眼,身下的马儿抬起蹄子,踏入宫门之内。
“砰!”
身后又升起一朵烟花,绚烂地洒在茫茫夜空中。
但她没有回头。
“郡主,守城的士兵已全部拿下。”
赵副将抡着大锤,身后近万名银色的铁甲寒光凛冽,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冷硬的月光。
“好,”陆昭宁抽出腰间的长鞭,扬起声音“两年前,第十一军的诸位便在这宫门前诛逆军,斩贼首,一战成名,今日,陛下的姓名,大晟的江山,还得仰仗各位!”
“第十一军义不容辞!”
“第十一军义不容辞!”
响声震彻天地。陆昭宁狠狠甩下一鞭,尘土纷然散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