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越来越大了,石灯柱里的油灯也险些被溅进来的水珠浇灭。那道修长的影子突然动了,她转过身,毅然离开了屋子,走向外边的瓢泼大雨。
雨水大朵大朵地砸上影子,将她的轮廓撞得歪歪扭扭。她就着那唯一的光源,看清墓碑上的名字,伸出手,挖向坚硬的石块。
雨水从头顶的发丝渗下,淋漓地在下巴挂上串串水珠。她的手指在严丝合缝的砖石间鲜血淋漓,却少有成效,她站起身,借着摇摆的灯火,终于寻到一把生锈的铲,一锹一锹地挖起来。
“郡主,郡主!”一群侍卫冲了过来,其中两个紧紧抓住陆昭宁的双臂,“郡主,这是端王墓,破坏王墓,可是死罪啊!”
“谁说这是端王墓了?谁说的?”陆昭宁狠狠甩开两人。她声嘶力竭,右眼血丝满布,狂躁地盯着几人。
“郡主,”侍卫身后走出一个人影,太监为她撑着把白底蓝纹伞,雨珠从伞沿垂下,形成一道紧密的雨帘,“陛下请郡主回宫复命。”
“没什么可复的!”陆昭宁往后退了两步,“薛逐清,你们是不是全都合起伙来骗我!明明云州没有那么严重,为什么非得我去——”
后颈忽然刮过一阵风,紧接着,脖颈传来一阵钝痛,陆昭宁眼白一翻,没了意识。
*
一场秋雨一场凉,今年十月的秋雨从倾盆瓢泼至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两日。宫中的银杏被打得七零八落,早早没了一派金黄的盛景。
乌鸦飞到光秃秃的树枝上,嘶哑地叫了几声,将床榻上的人叫得皱了皱眉。
陆昭宁手指抓了抓身上陌生的锦被,没有睁开眼。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又有人来把脉了。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陆昭宁紧紧掐上指腹。
“陆晏听死了。”
陆昭宁睁开眼,看着头上黛色的床纱。
“他那些日子崩得太紧,为着政事,日夜操劳,暴毙而亡。”
她张开口,嗓子像是被摩擦的木头,嘶哑地发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宫女听见声音,轻轻掀开纱帘,为她倒上一杯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喂至唇边。
“陛下,他八岁便入了军营,待了整整三年,后来读书科举,每每寅时起,子时歇,挑灯夜读,身子从未出过一星半点的毛病,怎么会暴毙?”
“世事无常——”
“他是您的孩子吗?”
李泓吟转过眼珠,对上她侧露出的那只义眼。
“我一直觉得我的母亲不喜欢我,后来得知我是她在侯府里担惊受怕的原因,我也就明白了,”她转过头,用那只能看到的眼睛看向李泓吟,“那您呢?”
李泓吟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朕是皇帝,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孩子。”
“是啊,您是皇帝,要权衡,有顾虑,”陆昭宁垂下眼睑,“可我不是。”
李泓吟悠悠端起茶水,轻轻吹了吹。
“陛下,当年在长公主府时,您问我,除了我的身份,我又算得上什么呢?当时我答不上来,因为我确实只有永安侯之女的身份,可后来,这层身份没了,我靠着拼死得来的军功拿到了自己的爵位,
“但我这人懒散,就爱吃吃喝喝,一辈子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因此您指派什么我便去做什么,权当交差,得过且过,
“可陆晏听不一样,我愿意为了他去做一些没必要的事。”
“如今他死了。”
“我知道,”陆昭宁沉默一二,攥紧了拳头,“我知道背后有人在害他,您有顾虑,但我会去查出来。”
“查出来之后呢?”
“我会杀了他。”
李泓吟摇摇头:“不,我问的是,杀了他之后。”
陆昭宁的手指松了松。
“永和之乱,我的母妃流亡在外,生下了我,后来她要走了,那时我想,我一定要跟她一起走,
“但人的生死是不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总有些事会推着你往前走,总有些东西会比一个人更重要。”
“我不明白。”
“因为你一切都来得太轻易了,你的郡主之位是九死一生挣出来的,但也只是一夜之间,你从小在军功赫赫的侯府长大,这个爵位给你的待遇,对你而言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比不上你的一只眼睛,所以你根本不在乎。”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逾法制,我自不会管你,只不过,做完后,我希望你能清醒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