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陆昭宁神色一凛，她没想到对方弹劾的竟并非军营一事，而是她同陆晏听的私事。

不过……她掀起眼皮，扫向李慎仪沉稳静然的背影。

她向来不参与这些朝政，即使被成了副将、将军，也是李泓吟一手推给她，想让她为陆晏听保驾护航的。况且第十一军独立于以往的武将体系之外，底下的将士都未曾说什么，她也没碍着这些京都官爵子弟的路，没有理由来挑她的这些小事。

可陆晏听向来沉稳得体，只有参这种事，才能牵扯到他。

对方的目标从来不是自己。

她们已经从外边盯死了端王府。

李泓吟朝下扫过一眼，薛侍官递上茶来，她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表态。

“回陛下，臣与端王殿下不过小酌几盅，王爷体恤臣夜深奔波，因此留臣宿于厢房，绝无结党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将军好雅兴啊。”

李泓吟此话说得极淡，但底下机灵的已然察觉出她的意思，纷纷看向陆昭宁。

那位侍御史也摸出了李泓吟的口气，不免更从容了几分：“三更半夜，男女有别，将军既然敢深夜叨扰，可敢在这大殿上说说，同端王议了些什么？”

深夜叨扰，必定是见不得光的事，若是大事更好，即使只是私事，也能从陆晏听身上撕出一个豁口来。

但这点儿事哪能动得了陆晏听的根基？

“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陆昭宁摸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为何而来，只能先不接招，将话头移开，“昨日第十一军同凌云军起了些争执，宫门已闭，臣不敢叨扰陛下，只得先报之端王。”

“将军此言差矣，第十一军归属于北衙之下，纵使宫门已闭，为何不报之于镇军大将军肖郦肖大人？”

“这……”陆昭宁一脸难为之色，“此事，到底涉及私事，臣想来还是报于端王合适些。”

“爱卿有话不妨直说。”

“回陛下，昨日两军之争，想来源头都是臣的不是，臣身份不明，惹人闲话，因此引出祸事。”

陆吾山的右眼皮倏然一跳。

“臣与陆侯爷虽无父女之亲，却有过父女之缘，昨日军中因此闹出些龃龉，臣处理有失妥当，思来想去，也只有端王方便，这才前去叨扰。”

满堂哗然。

几月前，陆吾山开宗祠，在族谱上除去姜鸾琴与陆昭宁二人姓名之事，已经在京都流传许久了。但碍于二者身份，还从未有人将此事提到明面上议论过。

陆昭宁抬眼，果见陆吾山走了出来。此事关系他的儿子，他无论如何也会帮她把这件事圆回来。

“陛下，昨日之事，臣与郡主已在营中按军法处置，郡主之忧虑，王爷已同臣转达，两军同为陛下之左膀右臂，忠心拳拳，不改此意。”

“侯爷宽宏大量，武安不胜感激。”

李泓吟点了点头：“既如此，各位爱卿——”

“陛下！但郡主与王爷终究男女有别，如此行为，有违礼法。”

李泓吟冷哼一声。

真是顽固。陆昭宁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此人名姓。她戳了戳身旁垂首的女官，小声问道：“这位大人姓什么？”

“钱。”

“钱大人这话倒是令人不知所云了，莫非您从未拜访过哪家大人，从未在哪家大人府中留宿过？

“如今朝中女官虽不至半数，但也有一二成，您此言一出，可是要同女官们分庭而立，垂帘相隔，省得辱了您的清白，破了您的礼？”

殿内响起几声低笑，不大不小，正好够众人听到那么一星半点的。陆昭宁弯起嘴角，扫向那位钱大人。

男女同朝是李泓吟的决策，自春闱来，已施行数月，纵使这些人心中再有几多不满，也不能师出无名地要废此制。

方才为她答话的女官突然站了出来，吐字柔和却不失韧劲：“陛下，臣以为郡主所言极是，既然同朝为官，理当一视同仁，不拘小节，方能众志成城，稳我大晟江山。”

陆昭宁微微抬眼，方才未仔细瞧过，如今看来，却是有几分眼熟，像是……林闲月？

“钱大人可还有事要奏？”

“无事，无事……”钱大人抹了抹额角。对方将他的话头拐了道弯，再说下去，可就要将李泓吟垂帘以隔了。

“陛下，臣有事要奏。”

李泓吟没说话，但这位大人毫不介意，又接着说了下去。

“社稷大计，在嗣胤昌茂，如今皇室子嗣空虚，还望陛下选淑德以充内职，开枝散叶，稳固江山。”

陆昭宁早已退回朝臣身后，听闻此言，诧异地看向方才进谏的大臣。

第一次上朝时，这群大臣似乎也在讨论这个问题。

没想到几个月了，仍是纠缠不休。

昔日凤阳长公主的院府中，是不缺面首的，但这群老臣想的可不是妃嫔，想的只是后嗣。

身为女帝，皇嗣只能由李泓吟来生产，从怀胎到生产再到坐月子，这朝政由谁主理，可就成了问题。

不少人豺狼虎豹一般盯着她，她哪能轻易撒开手？

李泓吟冷着脸，一言不发。

“陛下已有子嗣，依臣看，充实后宫倒并非急事，”方丞相站了出来，打破这场悚然的沉默，“但国本宜早定，还请陛下立皇嗣为储君，以固人心、安社稷。”

“臣附议。”

“臣附议！”

陆晏听依旧恭敬地立在朝臣之前，背脊笔直。

陆昭宁突然明白自己夜宿王府之事为何莫名被提出来了。

立太子一事想必早有苗头，但如若陆晏听犯了错，此事又可搁上一搁。

“不是纳妃，便是立储，看来今日没有百姓之事要奏了，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