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听的剑尖一顿。
一滴血珠落入清水之中,晃晃悠悠。
她不紧不慢地摸上陆吾山遗留的血湖,朝碗中滴入另一颗不属于她的鲜血。
漂漂荡荡。
它们散开了。
方才鸡飞狗跳的画面瞬间都静止了。
姚姨娘看着她,鲜红的嘴唇张大,发出无声的大笑;陆明钰双手紧紧捂住嘴,震惊又无措地盯着血丝漂荡的瓷碗;陆吾山的眼球青筋凸起,手中的剑柄都险些捏碎;陆晏听望着她,如玉的面庞满是裂痕。
“阿宁……”
姜鸾琴终于走了出来。她几乎整个人都倚在留英身上,虚弱的脸颊毫无血色,一双凹陷的眼球空洞地望着她。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她的目光从姜鸾琴扫向姚露,最后落到陆晏听的身上。她想在嘴角挂起一丝笑,想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唇角却僵硬得像是淋上了一层大雪,一动不动地凝固着。
没有人回应,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带着各种各样的眼光。
“好了,这下,我是真该走了。”
她抬起鞋底,无知无觉地踩上了一大片碎瓷,有些瓷片戳穿了她的鞋子,可是她毫无反应,只是挺直了身子,往前走。
她走过姚露身边,姚露狞笑着看着她,但眼角却不断地流泪;她走过陆明钰身旁,陆明钰伸出手去留她的衣角;她走过陆吾山身侧,他毫无反应,仍然看着那盛着血水的瓷碗;她看着门前的姜鸾琴,她只是愣愣地望着她,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精明气势。
她其实不该这样,她应该哭,应该闹,应该去质问所有人,最好像以往一样,抽出长鞭把所有不顺眼的都抽一遍——因为错的从来不是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被瞒得彻彻底底。
可现在,她只能像一只被蛛网粘断翅膀的蝶,跌跌撞撞地朝外飞,马上要被狂风摧残,消散而尽。
原来自己十几年的关系都是虚无。
一条手臂猛然攥住她的手腕,似乎把她拉回了一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跨过门槛,外边的空气猛然灌入胸腔,松动了几分面上的寒冰。
她想起什么,扭过头,强撑起笑。
“侯夫人,我的左眼珠是什么颜色?”
姜鸾琴没有说话。
“是绿色吗?”
屋内鸦雀无声。
“它是怎么没的?”
姜鸾琴的手开始颤抖。
“我知道了。”
她祥和地点点头,面上的笑像是庙里的菩萨佛祖,弧度弯弯,标准非常。
她扭回头,眼睛盯着脚尖,继续往前走。腕上的手掌没有松开,但也并未阻拦她离开这个地方。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石粒开始绕着她旋转,清风也围成一个漩涡。她的脑袋忽然被挂上一颗铁锤,一瞬间,拽着她栽了下去。
一双宽大的手臂接住了她。
*
新来的母亲生了个妹妹。
“我能去瞧瞧妹妹吗?”
“这可不行,”大丫鬟笑着说,“妹妹早产,身子弱,不好见风。”
“我可以从门缝里溜进去。”
“公子别着急,再等些日子就好了。”
他很听话,日日夜夜盼着见这个新妹妹。新来的母亲对他很好,不像姚姨娘,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股奇怪的感觉,因此他往明钰妹妹那儿去的少。
那日,他买到了一只很漂亮的红皮虎头鼓。他想着去给母亲,让母亲把鼓带给新妹妹玩,可到流西园时,平日紧闭的房门却是开着的。
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跑了出来,陆晏听问她母亲在哪儿,她似乎还不会说话,只是指了指里边。
门开着……那妹妹是能见风了吧?他捏着拨浪鼓,怕扰了母亲休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卧房里安置着一张小小的摇床,里边的褥子花团锦簇,都是喜气洋洋的红色。他看得新鲜,凑了上去,瞧见一张肉乎乎的脸蛋。
脸蛋的主人似乎知道有人来了,睁开眼,嘻嘻笑出了声。
“哇!”
好漂亮的绿眼睛。
他看出了神,妹妹却不依他,伸手来抓那漂亮的拨浪鼓。
“哐啷!”
他一时没拿稳,拨浪鼓掉了下去。
看来妹妹很喜欢。他很高兴,弯下身去把虎头鼓拾起来。
等我给你摇出鼓声来,你肯定更喜欢。
然后他站起来,眼角溅上几滴发烫的血。
一根银簪刺入那颗漂亮的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