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娘消失了。
茗山看了看窗边。雪停了两日,又下了起来,而且来势比几日前更要凶猛,活生生是要把房舍都埋了下去。
听说庙里打地铺的人越来越多了,正安庙也断了两日粮了。
一个师弟端来一小碗粥,放在床头的漆木桌上,他尝了一小口,喉头却根本受不住。
这两日,那位京都来人便似消失了一般,他差五娃和另外几个小师妹轮流守着地道口,却半个人影也没等到。
莹娘能在哪儿呢?这天寒地冻的,不会已经……
不对,不会,定是被对方带走了。
他微微压了压舌根,里边又蔓出一股厚重的血腥味。
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师兄,师兄,”外边突然跑进个戴着颜色发灰的小皮帽的垂髫小儿,他看着桌上发凉的稀粥,咽了咽口水,克制着走向床榻上的茗山,眼珠却一瞬也不错开地盯着粥碗,“那个,城西好像出乱子了。”
茗山几乎没什么幅度地点点下巴,眼神飘忽地望向枣褐的床顶。终于要结束了,是吗?
小孩儿瞅见他发呆,小心翼翼地朝粥碗走去几步,摸上碗壁。
“哐啷”一声,碗壁碰上了里边绘着红花的白瓷勺,发出清脆的响。小孩吓得像惊动了人的老鼠一般,忙缩回手,眼角滑向茗山。
他仍然在发呆,眼角似乎亮晶晶的,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小男娃松了口气,扭过头,飞快地抓起勺柄,一把塞进嘴里。
“黄……”
床上的人在叫,声音像是野地里爬出的孤魂野鬼,嘶哑得半点听不出往日清亮歌嗓的影子。
但小男娃没有理会他,他的舌尖已经尝到了粥的滋味,一粒又一粒泡软的米在他的舌面上滚动,落入空空的胃袋,留下一缕诱人的甜香。
“黄……”
“哐啷……”
“虎……”
“哐啷哐啷……”
“黄……虎儿!”
“吸溜!”
小娃娃将最后一点米汤舔干净,舌根贴着碗壁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响。
他意犹未尽地砸吧两下嘴,终于想起了床上的人,连忙答应一声,露出了餍足的笑:“黄虎儿是吧,师兄,我去喊,我去我去。”
他叼着勺,几步朝外边跑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跑回来捧起碗,逃窜的兔子一般跑了出去。
“莹娘。”
他低低唤了一声,然后终于闭上了眼。
*
城西的流民来得迅猛,比起这场大雪,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朱嶂得到消息时,正交代着底下人再跑几趟门户紧闭的富商家,守门的衙役将话一传,他面上不动声色,但头上的官帽却险些掉下来,他的脸顿时臭了,伸出双手将官帽扶了回去。
“赶紧差人过去!该抓的抓起来,别闹出人命!”
他额角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身旁的小厮递上手帕,又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也不知莹娘这娘们究竟跑哪里去了,不是说好的还有八百石的粮食吗?上回带了几个人走,就像死在外边了一样,半点消息也没有。
朱嶂愤愤捶上一拳,身前的桌案抖了两抖,险些散开架子。
“大人,大人!刁民太多了,咱们的人根本制不住呀!”
朱嶂皱了眉,唇瓣一收一缩,刚想骂人,却猛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肌肉全部狰狞着皱成一团。
“王介!”
雪灾初见端倪的时候,他写信上报,对方一边假意答应着严重了便拨粮,一边寻着借口调走了大批县兵。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愤愤转过身。为了不被上司刁难,自己勒紧了裤腰带,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找粮食,对方却早做好了谋反的打算,把他往死路上推!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永和年间因造反的起义军而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直至九岁方被寻回,想来最是忌讳百姓造反一事。
可王介偏偏要把事情闹大。
还好……还好他早留了后手。
“去把我书房里的白瓷观音瓶取来。”
“什……什么?”
“快去!”
县衙外的喧嚣愈发大了。朱嶂死死拧着粗眉,看着不知从哪个狗洞里钻进来的衙役,松了口气,无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