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也难怪他赶把她放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许是小半个时辰,远处终于现出了一条模模糊糊的人影。
陆昭宁眯眯眼,这人身材魁梧,远远望去,竟有几分眼熟。
身后人的力大了些,推着她迅速朝那人走去。她抿抿唇,想必这人便是背后那人了。
颈边的刀倏然收了,背后猛地蹿出一道力,她趔趄两下,几步冲至伫立等待的男人身前。
千层底的织锦靴,上边是一针一线绣的百合纹,莫名有几分眼熟。
她眨了眨眼,那锦靴之上缓缓垂着两片暗绿的月华锦,上边银丝暗纹流淌出一水的月光,熠熠生着光彩。
四年前,陆吾山回京时,先帝给永安侯府赏了十匹月华锦料子,这是江南进贡的好物,家中也就给陆吾山做了身袍子,其他的放在库中,谁也没舍得直接用。
“阿宁,我说过要带你去看大漠戈壁、落日银河的。”
贺兰鸢。
“请我去玩,怎么还用得着做出这般动静呢,”陆昭宁干笑两声,语气中却并没有欣喜之情,“你先去吧,我在大晟还有事要做,再者,母亲还在这儿呢。”
“我和你娘亲说好了,你先过来,她之后便来。”
陆昭宁狐疑地抬起头,望着贺兰鸢那双安抚的绿眼睛。这可不像是姜鸾琴的作风。再者,陆吾山才刚回来,哪有主母立马跟着弟弟跑走的道理。
况且西域山高路远,来回怎么也得两三个月,母亲整日为着侯府这般操劳,怎么可能突然就将这儿撇下?
“舅舅,我眼睛还没好呢……”她垂着头,装作失落地将眼睛之事说出口。她匆匆被绑来这儿,帷帽早被那伙人不知掀到哪儿去了,贺兰鸢……应该早已看得一清二楚了。
或许他在侯府时便知道了,但陆昭宁不愿再想那么多。她摸不准贺兰鸢的态度,只能先搬出不能走的理由。
“西域也有不少名医——”
“治不好的,”她冷下声来,“天下恐怕也就留安谷这一位能给我做出同以往一模一样的义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像是狠狠咬着牙吐出来的。
自苏醒后,尽管人人都避讳着这事,尽管她看起来满不在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伤心一会儿,又恢复如常。
但她知道自己的难过。
往日的回忆全都铺天盖地地涌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绿叶飘落的时候,在凉风掀起一角帷帽的时候。
可正如宫门前的陆昭宁不敢沉溺于无眼的悲痛,此刻的她也不会任由思绪飘远。
即使眼前人是她的舅舅。
她抬起脸,让贺兰鸢将那只空荡荡的眼眶看得更真切些。
“阿宁,”贺兰鸢盯着那深深凹陷的眼眶,艰难地开了口,“留安谷那边,待他做好,我会派人去取的。”
他没敢说出去取什么,只是怜惜地望着那只眼。
不,那只眶。
“好,那你帮我把手上的绳索解开吧,我被绑了大半天,手腕酸疼得很。”
贺兰鸢点点头,从怀中掏出把匕首,一刀割开了绳索。
陆昭宁扭了扭手腕,朝四周望望:“没马吗?咱们怎么过去哇?”
一声尖利的口哨响起,茂密的林子深处嗒嗒跑来一匹骏耳明眼的马儿。
陆昭宁摸了摸马背,试着攥攥缰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贺兰鸢,李恒的事你也参与了?”
贺兰鸢顿了顿,浅绿的眸子在月光下泛出幽幽的光:“事后知道的,恰巧这兄弟同我有些交情,便托他帮忙传了话。”
陆昭宁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走吧。”
话音刚落,她便调转马头,夹紧马肚,迅速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一句话的功夫,她便跑出几丈远,将两人甩在身后。
暮夏的夜风已经有几分凉意,扑面而来,夹杂着些簌簌的叶子。这匹马儿不愧是贺兰鸢挑中的,四蹄轻快,风驰电掣,竟和她的小探花不相上下。
她正高兴,身后忽然又响起声尖锐的口哨声。这声音刺破层层叠叠的树杈,直直朝她奔来。
陆昭宁心脏一跳,身下的马儿不知怎么回事,竟也不顾她手上的缰绳,迅速转回了头。
糟了!
尽管知道贺兰鸢不会对自己动手,她还是下意识松开缰绳,抱着脑袋,朝地上滚去。
地上只是泥土,上边覆着些杂草,倒是给了她不少缓冲。她滚上几圈,蹭着一棵树桩,堪堪停住,也没受什么外伤。
看来还得靠自己走了。
身后人有马,被追上只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
这般想着,她索性朝侧边转了身,顺着另一条小道走去。
贺兰鸢此举着实蹊跷,分明离开了京城却又莫名出现,好好的舅甥见面硬生生搞成了绑架。
就算要带她走,也该是由母亲来信,代为转达。
也不知阿兄现在如何了,可有找到她的蛛丝马迹……
她提起裙摆朝前跑去。发丝在身后飞舞,一整片的乌黑,衬着银亮的月光。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