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立马将马夫寻来,两人依着原路走向马棚。
下人换上了火把,陆晏听接过,一双眼凝眸盯着膝下的路。
“等等——”
手下忽然滑过什么东西,他住了脚:“转过去。”
马夫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立马背过身去。
陆晏听半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垂下火把,他将布满沙泥的手探进去,用指腹轻轻地滑过里边。
头顶忽然落下几滴硕大的雨珠,手边的火把明明灭灭跳了几下,身旁有侍卫返回去取伞了,他没有抬头。
分明在这里的,他心下有些急躁,忙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
夏季的雨气势汹汹,极为迅猛。一刹那的功夫,雨水便瓢泼倾倒下来。方才朦胧的月亮也逃跑似的,瞬间没了身影。
必须得快些找到,否则雨水不知道会将义眼带到哪儿去。陆晏听急切地搜寻着,手中忽然碰到了只微微带着弹性的圆球。
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捧出来,布满黏腻腻的泥泞的指腹上,静静安放着这只来之不易的义眼。
火把早灭了,他捧至眼前细细端详——那是一颗黑色的眼珠,瞳孔表面是一圈圈向内凝聚的黑棕色淡纹,外边附着一圈清澈的眼白,是比照着陆昭宁的右眼做的。
没有损伤。他翻来覆去地瞧着。身旁的侍卫带来伞,撑在他头顶,他方觉身子已经湿透了。
“火折子。”
徐青一手翻开竹盖,吹开一簇火,递上前来。
陆晏听将义眼拿远了些,与火焰保持着一定距离。借着火光,他又检查了一遍,方才用手帕裹着收好。
多半是甩在马的鬃毛上了,到这里才掉下来。陆晏听松了口气,让人给了马夫赏钱,返回马车上。
车内黑乎乎的,夏日蚊虫多,两人也就没点火。陆昭宁听见声响,却只见一只湿漉漉的手伸了进来。
她接过上边的白布,手指却一顿,扣住他的手腕,摸上那拧过但仍带着水汽的袖口:“怎么没人给你撑伞?”
“雨太急了。”
“进来。”
“我骑马。”
陆昭宁才不管他骑马还是骑驴,伸手将人拽了进来。
陆晏听在外边本就站得不太方便,陆昭宁劲使得突然,他身子一歪便歪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子上。
衣裳都是湿透的,嘀嗒嘀嗒往下落着水珠。但他没听到木板的声响,想来是落到了陆昭宁的衣裳上。
为了不让她的衣服湿得更多,他的手撑在她的膝上几寸。
两人靠得太近了。
黑暗中,他的唇瓣碰到了一片飘扬的纱,外边雷声大作,柔软的白纱就这般从唇角抚过,下唇与上唇,唇中与唇尾。
细腻,光滑。他感到口干舌燥,那片纱在一遍一遍地撩拨他。
凑这么近,他垂下眼,能透过朦胧的白,隐约看到一片红唇。
小时候,他是亲过的,那时什么都不懂,陆昭宁小小一只,看陆吾山亲姜鸾琴,便也跑过来在他唇上碰了一下,逗得众人都笑了。
他这么辛苦,要是再讨个奖励,也不过分吧。
“都成了落汤鸡了,还想着淋雨呢。”
话音刚落,陆晏听反应过来,从她身上猛地弹开,贴上僵硬的木板。
手上还残留着些暖意。他轻轻喘着气:“你身上是不是湿了?”
“一点点,你就为着这要出去淋雨呢?”
陆昭宁拂过裙上的水珠。三人的确有些挤,她朝陆明钰靠近一些:“喏,这样就碰不到了,你傻不傻?”
陆晏听低低应了一声,眼角瞥过有些远的距离,但不敢看她。陆昭宁这才打开手帕,看了看里边的义眼。
“大人,祝小姐那边,是您亲自来,还是……”
“我待会儿过去。”
“我也一起。”
陆晏听这才看向她,轻轻应了一声。
马车轱辘轱辘停在侯府门前,几人一道下了车。陆晏听得去换身衣裳,陆昭宁则要将义眼清理好。
自从下了马车,陆明钰便一个劲儿地盯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隔着帷帽都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阿宁。”
到了分岔路,她总算开了口,陆昭宁顿住脚步:“怎么?”
“你从那琴曲中瞧见的,不会是……阿兄吧?”
陆昭宁身躯一震,被一颗小石子绊得趔趄一下:“你……瞎说什么呢?”
“哎,就是马车上……算了,”她抿抿唇,“我想多了,你们去吧。”
陆昭宁被她吓得不轻,也不知她如何想到陆晏听来,但自己所瞧见的,似乎就是那张脸。
她抚了抚胸口,再上马车时,心脏却比那惊雷鼓响得还大,眼睛也不敢往身旁人瞥。
都怪陆明钰,稀里糊涂说些什么话!
她闭上眼,心中无比后悔跟了上来。
应该再戴一顶帷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