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陆昭宁摸摸鼻尖:“小金库不会空了吧?”
“那倒没有,不过,照小姐这个流水似的花法,那是早晚的事儿。”
“没空就得了,再给我取五十……三十两吧。”
云黛叹了口气。虽不知自家小姐要这么多银两做什么用,但她一向是劝不住的。
她进了屋子,打开陆昭宁放银钱的小匣子,最上边是一本账本,往下是七八块金元宝,十几块银锭,一堆碎银,以及一小沓银票。
又得去换些碎银了。她将所有碎银笼进荷包,取了块银锭,方才够了分量。
账本上的四月已然记了好几笔,云黛提笔又写下三十两的支出,摇摇头,心想还是在长公主府省银子。
*
红日初升,周边簇拥上少女的粉腮新荔,团团圆圆地凑着。云影徘徊间掠过一行白鹭,衔起天光道道,渐渐铺满了人间。
陆昭宁翻身起床,草草梳洗完毕,撇下院内几人,带上小探花,独自溜出了府门。
对于街上百姓而言,时辰已然不算早了。来晚的农人挑着担子急匆匆往市场赶,担子里盛放着他们自家地里的瓜果蔬菜,用麻绳稻草捆成一扎一扎的,水灵灵地发着绿。
陆昭宁打了个哈欠,抓着缰绳,小探花不时迈开蹄子跑上两步,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悠儿悠儿地往前走着。
“贵人!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这儿是揽月阁的地儿,大清早的,达官贵人不是忙着公事便是瘫在床榻上、闲在宅子里,因此人流算不上多。小探花刚迈开了半个步子,前边突然冲出个人,直直拦在马前。
陆昭宁连忙勒住小探花,就这一刹那的功夫,对方已然双膝跪下了。
“贵人,我母亲生了病,有得治,但实在没钱看大夫了,做女儿的,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呢……贵人,您行行好,就当打发狗,赏我们些银子吧,我愿做牛做马来报答您……”
“这姑娘,可怜哟,就是我们隔壁那条街的……”
“再没办法,恐怕得去卖身了吧……”
“谁知道真的假的,若是这般都能得银子,我不得天天去那些高门大户的门前跪着!”
……
陆昭宁烦躁地皱了皱眉,耳边充斥着一群看热闹的闲言碎语,吵得她脑中嗡嗡地响。隔着帷帽的纱帘,她俯下身,眼前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因着缺衣少食,看上去还未长开的样子,面黄肌瘦的。
她朝她抬抬手,示意对方起来,可这丫头已经哭得哽咽了,只顾着垂首抹泪。
“要多少?”
闻言,小丫头抬起了头:“十、十五两。”
陆昭宁抿抿唇,摸了摸荷包里一共就三十两的银子,有些后悔没让云黛再多塞些来。
若是平日也还好,可偏偏今日是休沐日,自己为了多睡些懒觉,卡着点起的床,出门又急,只束了个发带,未曾佩戴任何首饰。
小丫头见她沉默,自以为没了希望,索性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陆昭宁连忙劝阻几声,“银子我可以给你,但我这人,向来有个规矩。”
“想从我手上拿银子,必须得挨下两鞭。”
说罢,她从腰间抽出一条赤红色的长鞭,鞭子如长蛇一般,极有灵性地摆了摆尾,垂在马鞍旁。
“这是……那个陆家的?”
“嘘!小点儿声,你不要命了!”
“陆将军为人忠义,怎地偏偏养出这么个恶女来,这丫头,今日怕是难得银子了。”
……
“我,我……”
那丫头瞧见三指粗的长鞭,霎时白了脸。
见状,陆昭宁摇摇头,轻轻一挑,将鞭尾勾上来,准备收起长鞭。
“我受着便是了!”
那小丫头猛然抬起脸,半圆的眼中满是决绝。
十五两银子……除了卖身、去偷、去抢,他们这些人,去哪儿得十五两银子!
“啪!”
赤红的长鞭从马背上高高落下,粗砺的尾巴落至少女不合身的土黄色布衣,扫过衣料包裹着的背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她顺着跪姿,身子如同一只蚀米的雀,向前扑倒,用嘴尖去啄那填饥之米。
“这姑娘,未免太可怜了……”
“啪!”
又是一鞭,重重落了下去。众人只见一片尘土,忙忙闭了眼,舞着手挥开。
“当啷”一声,一只水红的荷包重重落了下来,姑娘迷茫地睁开眼,护上那只救命的钱袋。
那位头戴帷帽的贵人早已策马离开,只余地上一道粉红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