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陆昭宁同陆明钰第一日上学。
陆晏听处理完公务,早早回了侯府。
夕阳尚未落山,在府门垂下一片淡淡的阴翳,永安侯府还是往日的永安侯府,只不过少了人的缘故,更加静了。
脚下发出磕啦磕啦的声音。陆晏听垂眸,小径上的石子有些碎了,颗颗蹭在蓝绸靴底,像是一盘摩挲着跳动的珠玉。
自打姜鸾琴接了管家权,侯府便开源节流,又因着陆吾山常年不在,外客少,许多不必要的功夫都省下了,这回,因着他入仕,她又把修缮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提上了日程。
她真是个好母亲。
自他从禹州回京之后。
流西园的主人似乎不在,不知是出门查庄子铺子,还是接了哪家夫人的宴帖。
陆晏听面上不动声色,一如往常般绕了过去,即将离开时,却又顺着院子一拐,翻身入了墙。
他轻车熟路地避开洒扫的丫头,闪至姜鸾琴处理公事的书案边。
依旧是盘算的账册,厚厚几大摞,几十年如一日,旁边还有着本小册子,是为陆明钰生辰所做的准备。
他随意翻看几眼,见没什么异样,又拐进里间。
姜鸾琴房内的陈设常年未曾变过,都是一样古绿的纱帐,雕花繁美的檀木桌椅,山水花鸟的摆件,珠玉一类的东西,都被她收在几个大箱子里。
枕下有一封信。
陆晏听手上一摸,可不是普通的信封,材质微微有些糙硬,上边似乎还拓印着什么花纹。
他取出信来,带出一股迷蒙的香。
西域的香料味。
信封已经被拆过了,但主人依旧珍视得很,平平整整地收着。他轻手打开,里面的信纸倒是有几分厚度,字迹密密麻麻,临到结尾更加拥挤。
他只淡淡扫了两眼,文中除姓名外,全是用的西域文。
姓名也只提到三个——姜鸾琴、陆昭宁以及落款的贺兰鸢。
姜同兴早年被下放至临西都护府做过几年的都护,西域向来与大晟交好,边疆的关系自然也不错。他在那儿结识了个西域女子,一来二去的,就有了贺兰鸢。
只不过当时姜同兴并不知情,还是多年后,那母子不知如何趁着西域使节入京的机会,来了京都一趟,方才相认。
门外忽而传来脚步声,步子重得拖在地上,似乎是个婆子,陆晏听将信纸塞回信封,重新放回枕下,从窗边离开了。
贺兰鸢与姜鸾琴的关系算是不错,虽没在侯府露过面,但每年给陆昭宁的礼物都是大把大把地送入迟日轩。
依着陆昭宁的说法,这个舅舅在西域经商,这些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陆晏听走至惊风堂门前,忽而一顿,望向隔壁的迟日轩。
人还没回来。这个时辰……有些晚了。
“阿兄。”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却不是陆昭宁。
“明钰,散学回来了?今日感觉如何?”
他如所有兄长当作的一般柔声询问,目光微微一偏,瞥向她身后。
无人。
陆明钰一如往日般乖巧,将闺文院一日的经历说得清清楚楚,但陆晏听却没仔细听。
“兄长给你包了个小红包,就当是祝你学有所成了。”
闻言,陆明钰险些没维持住温婉的神情,迅速接过他手中的小荷包。
分量还不错……估摸着有个几十两。
“谢谢阿兄,”她美滋滋地接过钱袋,似乎想起什么,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阿宁跑马去了,阿兄这红包恐怕得晚些才能给她了。”
陆晏听点点头,看着她轻快地走回去。
第一日便去跑马,恐怕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了吧。
“烦死了!”
好不容易寻了条无人的小道,可没跑两步,陆昭宁反而更气了。
这破皇上,关了她三个月还不够,又想出这法子把她送进学堂这种地方。
简直就是牢狱之灾。
她磨了磨牙,双腿之下的小探花忽而动了起来,载着她朝另一处挪动好几步。
“喂!小探花,发什么疯,我辛辛苦苦坐牢把你换出来,你就是这样不听话的是……”
“吗”字还卡在喉咙里,她便率先闭了嘴。
祝家那二姐妹竟然跑到这荒郊中来,也不知犯些什么毛病。
“……就按刚刚我说的做,听清楚没!”
她跳下马,将小探花栓在树干上,猫着身子藏在树后。
距此三丈远的地方,一黄一粉两个背影正凑在一起。陆昭宁听着半截,却也没听出两人到底谋划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