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子朝外轻轻拉开,陆昭宁垂下眼珠,里边赫然是一块莹润剔透的羊脂玉。
外边是同样血红的玛瑙。
同李泓吟的那块成色极为相似。
小臂忽地被一块温暖干燥的手掌攥住。她知道是陆晏听,但却没忍住想将那块羊脂玉瞧得更仔细些。
雪白均匀,质地细腻,温润而又富于光泽,分明是同一块籽料出来的。
“咳咳。”
陆昭宁松开手:“殿下,擦好了。”
“陆小姐真是有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对四弟动起手来了,这可莫被吴王妃知道了。”
晋王笑眼说着,顺手啜了口茶。陆昭宁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不过瞧着自己是这里边最好欺负的,便处处与她针锋相对。
“吴王妃哪有晋王这般小心眼子,分明是来探病的,却像吃了火药桶一般,也不怕噎着。”
“你这丫头,怎地这般没教养!难怪父皇将你罚在姑姑府上。”
四下忽然沉默了,皇子公主悄悄看了眼李泓吟,却是被面纱隔着,瞧不清神色。
毕竟,这话骂的不仅是陆昭宁,还有姜鸾琴。
除了陆昭宁,今日朝堂上的事,在座几人都略有耳闻。户部尚书上奏,直指礼部今年开销超支,户部难以按实际支出拨银两。
这礼部尚书的大女儿,是晋王妃,而这户部尚书,便是姜鸾琴的父亲。
李憬此人,向来不是个有容人之量的,两人这便算是结下了梁子。
“殿下,阿宁是我妹妹。”
晋王喉头一哽,扫过陆晏听不悦的神色,冷笑一声:“侯府还是太过骄纵女儿了。”
“女儿家本该娇养,阿宁惹了殿下不快,在下也理应赔个不是。”
虽是这般说,可他冷峻的脸上并无半分歉意。李憬瞧过去,颇觉有几分意思,正想开口,又瞧见他身后一张更加恶狠狠的脸,陆昭宁瞧不见陆晏听的神情,只觉着阿兄受了委屈,瞪眼朝李憬磨了磨牙。
“哎呀,阿宁既是晏听的妹妹,那不也是咱们的妹妹?你幼年给慎仪买的小玩意还少吗?”
李恒言罢,又嚼上一口蜜饯,歪过身子,朝陆昭宁挤挤眉毛。
对面总算没再说什么。陆昭宁对李恒缓了脸色,心下却又暗暗起了几分疑心。
这人是在拉拢陆家吗?可他……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有争龙椅的心思。
既如此,平明帝还犹豫什么呢?
她又想到了那块羊脂玉。
李泓吟的脸隔在帘纱之后,除了方才轻微的咳嗽,对于他们的争执,仿佛再无其他反应。
她是吴王一党吗?
可明眼人都能瞧出,吴王成不了大器。就算是藏拙,藏到这份关头上,可不是明智的决定。
“方才皇兄也不过为陆姐姐担心,一时情急了些,倒是姑姑的身子,我听闻御医说是因着牛乳,府内到底何人如此大胆,可有查出些眉目来?”
“不过后院的一个面首,不知收了什么人的好处,如今已是扔出去了。”
李泓吟似乎扫过座下几人。陆昭宁只觉那目光有些审视的意味,却也不在她身上停留。
她微微抬眸,李恒还在嚼着蜜饯,而李憬一如既往地沉着脸。
什么人的好处……若真如李泓吟所说,她岂会轻易放过,而不是不连着萝卜带出泥?
又何故在这些人面前提一嘴呢?
“你们去吧,孤乏了。”
怀着重重疑虑,陆昭宁跟在几人身后出了院子。
李慎仪不知正同李憬说着什么,径自走在前边。李恒一个人孤零零落在中间,身后便是陆家两兄妹。
两人将公主王爷送至府门,几人叙别,不过对陆晏听道些春闱旧事。
陆昭宁屏住呼吸,凑至李恒身侧:“王爷这迷迭香可是好闻极了,可是西域来的新货?”
“这是我娘亲留下的,陆妹妹若喜欢……”他眨眨眼,似有些不舍,“本王托人去西域再带些回来。”
陆昭宁笑笑,却是拒绝了他的好意。眼见几人都上了马车,她才低声问道:“吴王的生母是什么人?”
“回小姐,瑜妃乃西域公主,陛下还是太子时便和亲做了侧妃,不过十年前病逝了。”
既然如此,那块羊脂玉便是出自她的手笔了。
那李泓吟呢?林元呢?他们可是早就暗中站好了队?
“想什么呢?”
陆晏听从马车旁走回屋檐下,轻轻敲敲她的额头。陆昭宁回过神来,暂且撇下脑中疑虑,轻轻捂住额头,愤愤瞪去:“阿兄做什么?”
陆晏听盯着眼前人气鼓鼓的圆眼睛,轻轻拨开她左眼旁的几缕青丝:“阿宁,晋王所言——”
“嘁,谁在乎他!”陆昭宁倏然打断,满不在乎地撇过脑袋,乌黑的睫羽颤动几下,抖落几点星光。
“下雪了!”
她的语气忽然转了调,微微仰头,目光落至眼前人清蓝的斗篷,上边落了几粒莹白的碎雪点。她拂了拂,奈何雪点已经黏在了毛茸茸的斗篷上,丝毫动弹不得。
陆晏听看着她的样子,弯了唇角。小姑娘轻轻踮起脚尖,鼓起腮帮子,对着他的肩,用力呼出一口气。
檐外的雪大了,从最初的星星点点落成了片片花瓣,没一会儿,又有了簌簌雪声。几滴快化的雪珠穿透绒绒的斗篷毛,飘起来,跌跌撞撞地融入纷扬的大雪中。
他低下头,看着陆昭宁微微发红的脸,抚上她身后如瀑的青丝。
“今日,阿宁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