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只是严厉了些,”陆晏听拍拍她的头,“阿宁可是被那日杖刑吓着了?”
陆昭宁摇摇头,紧接着又点点头,指节却轻轻按住了唇。
这种事,还是确定了再说的好,否则难免引得陆晏听多想。
她站起身,将瓷碗收回食盒之中,递给陆晏听:“阿兄还是先走吧,阿宁得练字了,春闱在即,阿兄切莫为杂事分了心。”
陆晏听侧脸瞧她两眼,摸起食案上乱糟糟的手帕,重新叠好,收回腰间:“阿宁的事算不上杂事,阿兄把徐青留在这儿,若有事也可传个信。”
“谁要他,尖嘴猴腮的,”陆昭宁摆摆手,一把将两人推出去,“走吧。”
她背过身,走回屏风后,外边却又传来那讨人厌的声音:“陆小姐,时辰快到了,不知可否开始习字了?”
她垂下脑袋,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来了——”
陆昭宁的字是陆晏听教的,按理来说不该是这鬼画符的样子,奈何她任性得厉害,教她骑马甩鞭便喜上眉梢,一趴到书案前便开始打瞌睡。
起初陆晏听还能盯着她,可后来国子监学业繁忙,到底松懈了下来,被陆昭宁拿着云黛的字糊弄了好些日子。
这程怀新别的不说,就字而言倒是有几分颜色。
八面出锋,浓淡相和,行云流水,一眼望去,错落有致,赏心悦目,颇有几分女子气的柔美。纵然挑剔如陆昭宁,也难寻出什么错处。
难怪李泓吟挑了这样一个人来。
可陆昭宁到底还是陆昭宁,粗粗照着写了几个字,却无半点相像。程怀新摇摇头,话到嘴边,却又一转:“陆小姐还是有几分天赋的。”
“是吗?”她皱皱眉,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的笔画,却是自己也不怎么相信,“你哄我呢。”
她撇过右眼,程怀新也不解释,只点点几个范字,讲解起来。
陆昭宁斜眼,视线穿过薄薄的衣襟,瞧见一抹浑浊的青绿色,是个老旧的青玉牌。她压低眉毛,撇过脸去。就这还敢拒绝她的二两银子呢,一日的份额都够他好几个破玉牌了。
一连几日,程怀新日日上门,任凭陆昭宁如何懒散懈怠,他都似带着个浓墨重彩的脸谱般,只摆出笑脸,不浓不淡地赞上几句,接着便自顾自地杵在一旁,盯着她练完一日的量。
终于,陆昭宁再也受不了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模式只是白白浪费她的时间。
于是,当程怀新再一次坐到书案旁时,陆昭宁却没有出现。
“陆小姐呢?”程怀新望望四周,除了云黛,府里的丫鬟婆子早被赶在外边候着,丝毫不见其他人影。
“烦请程先生稍等,小姐今日身子不适,起得略晚了些。”云黛笑吟吟地倒上一盏温龙井。
程怀新轻轻端起青白莲纹瓷盏,凑至鼻尖,轻轻嗅嗅:“这茶太浓了些。”
他正要啜一口,身子却忽地往后一仰。温凉的茶水霎时泼在脸上,大片大片垂下来,迷蒙了眼。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口中猛地被塞进一团手帕。
“云黛!”陆昭宁伸出手臂,绕过椅子扣紧他的双手。
手下人还在挣扎,眼看就压不住了,好在云黛及时扯来条丝帛,陆昭宁一把接过,将人严严实实地捆在身后的柱上。
“抱歉了,程先生,”陆昭宁终于探出正脸来,坏笑着抹抹那小白脸上的水渍,“本想着弄些蒙汗药,您也好受些,可这不是弄不着嘛,您稍歇歇,学生马上回来。”
她早已托云黛想法子借了身衣裳,如今已是换上一身丫鬟装扮,两团乌麻麻的双鬟髻,一身净蓝的素衣,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长公主府,埋下脑袋,想来也没几个人能瞧出来。
“陆小姐,”外头的丫鬟听见动静,轻轻扣了扣门,“您没事吧。”
程怀新呜呜闹出几声,她斜眼一瞪,信手摸上块澄泥砚,模仿着往日的骄纵态,一把砸至门前:“别嚷嚷,本来抄书便心烦!”
说罢,她朝云黛使了个眼色,转身溜至后院窗边,见众人都被门前动静引去,迅速翻身跳了出去。
虽近辰时,可冬日的太阳将将爬出,一整片雾蒙蒙的软红色,像是块混浊的粉玛瑙。
依着云黛探来的路线,她埋首便朝李泓吟的卧房走去。依着往日的时辰,她应还未下朝,只是……她要如何溜进去,还是个问题。
“阿啾!”
陆昭宁摸摸鼻子。今日又冷了几分,应该快要下雪了。
过了眼前的月洞门,便是李泓吟的卧房了,她犹豫一二,却转身离开了。
*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正是换班的时候,领头的簇芝点着轮班的人,数到末尾,却不知如何多了一个。
对方低着脑袋,就身形看来,着实眼生。
“回姐姐,奴婢来送海棠糕。”
海棠糕?闻言,簇芝冷笑一声,周围的丫鬟也全转过身,十几道尖利的目光刺剌剌地望向眼前埋首的小丫鬟。
“是吗?”她绕着人踱步,眼睛上上下下扫了个遍,“可殿下,向来不喜食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