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搭上薛逐清的手,朝里边走去,微微侧脸,露出半只狭长的凤眸:“进来吧。”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跟上前去。
李泓吟的书房素净得很,各类书籍整整齐齐摆在架上,如意云纹的独板翘头案上陈放着笔墨纸砚,方木椅的左手边,还有两摞信封文书,其中一摞最上边是武仁伯家老夫人的,其余的也看不清署名。
乐添如今徒有爵位,并无官职在身,他母亲又何以同李泓吟来往?
那日宴上的情景又浮现眼前,陆昭宁摇摇头。想来慈母败儿,多是为着乐添出头的事同李泓吟赔不是,自己未免太多心了。
“挑去吧,若有什么寻不着的,问我便是了。”
闻言,陆昭宁装模作样地翻起书来,右眼却不时瞥向一旁的信堆。李泓吟坐在一侧,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又差薛逐清从那信堆中取来两封,就这般毫不顾忌地翻看起来。
她既如此大方,想来那信件应没什么可疑之处。
陆昭宁收回目光,重新寻起架上的书籍。薛逐清添了轮茶,烧得滚烫的热茶从壶口卷成一股水柱,落入清脆的瓷杯,嘟噜嘟噜地叫个不停。
“啊!”陆昭宁正抬手去取高处的书籍,手指忽地一松。一本厚厚的书落下来,恰好砸中两摞信件,纷纷扬扬飞散开来,落了不少到地上。
她忙蹲下身去,收拾信件。薛逐清快步上前,一把揽过信纸:“陆小姐,我来吧。”
“是昭宁莽撞,怎还劳烦薛大人——”她说着,眼前瞧见一封信件,忽然顿住了。
【敬呈凤阳长公主惠启禹州司马陆吾山缄】
薛逐清眼疾手快,迅速将信件抢了过去,一封封叠起来。
“殿下,”她蜷了蜷手指,抬起脸,看向一旁饮茶的李泓吟,“怎么……您还同我父亲有联系呢?”
“陆侯爷回京,理应向皇上禀报,只是皇上这几日又犯了疾,便转交于孤了。”
“可信封上的称呼,分明——”
“陆昭宁。”
她指指陆昭宁方才拿出的那本书,面上早没了先前的亲切:“就这本,出去吧。”
陆昭宁张张嘴,却没说什么,沉默着,转身离开。
信封上既留的是凤阳长公主,怎么会是呈给皇上的。两人虽有旧情,但到底是和离的人了,如今私下来往……
她忽地回过头来,劈向薛逐清的手,抓过信件,朝外跑去。
“拦住她!”
身后一片兵荒马乱,陆昭宁却不管,只迅速跑出小门。门前的丫鬟也围了上来,她见逃不脱,索性爬上小厅中央的檀木梅枝雕方桌,高高举起手臂,撕开信封,仰着颈子迅速扫过。
“陆昭宁!”
“殿下,”她笑笑,脖颈一转,瞟过桌边一圈的丫鬟,“想来是误会了,毕竟家父与您私下往来,若是传出去,也是污了殿下的名声,如今我这做女儿的见了信件,日后,也能说个明白。”
她将信件交还至最近的丫鬟手中,掺着云黛,从桌上跳了下来。信中不过是陆吾山反对与林家的婚事,瞧这说辞,想来母亲也已收到一份。
李泓吟冷哼一声,接过信件,垂眸扫过两眼。
“你日后,就留在那间院子里吧。”
这是要进一步将她禁足的意思。她撇撇嘴,但想来自己是没什么商榷的余地的,只又装出抢信前乖巧的作态,敷衍地福了福身。
“还有,你这字,鬼画符一般,如何呈到圣上跟前!张婉——”
“殿下,”薛逐清打断道,“张婉母丧,回老家了。”
李泓吟抿抿唇:“是了,那就寻个先生好好教教她写字。”
*
陆昭宁怏怏回到厢房,如未揉好的面团般,整个摊在榻上。
书房若真有什么见不着人的东西,李泓吟也不至于放她进去了。她找书时摸遍了架子,墙后是实心的砖块,似乎也没有什么机关。
若不是李泓吟那番话故作玄虚,她也不会非抢那信不可。如今想来,对方恐怕是早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借此警告,又扣上个罪名,禁了她的足,省得她再去别处动歪心思。
不愧是朝堂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女人,倒是自己如今受制于人了。
“小姐,到练字的时辰了。”
她弹起半截身,任凭身边几个丫鬟理好衣裳头发,懒洋洋地趴在案前。
自己接下来,不会真要过上这日日抄书练字惨无人道的日子了吧……
她叼着笔杆,手指不自觉地卷起垂下的发丝,殷红的鞋尖一哒一哒地踢着案腿,惹出一阵杂音。
“嗒——嗒——嗒——”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同先前的杂音交错在一起。
陆昭宁睁开眼,案前走入一只灰蓝的麻质布靴,紧接着,另一只也并过来。
她微微抬脸,却并无起身之意。
面前是一个麻灰布衣的男子,内里微微露出些陈旧的墨黑衣襟。他走上前,埋首拱手,青白的眼皮微微下敛,遮住一半棕褐的瞳孔,似乎沉稳地盯着脚尖。
“在下程怀新,字自生,见过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