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合力,终于将一架云梯轰然推倒,城下传来瓦剌人的惊呼和惨叫。
压力稍减,校尉喘着粗气,看向红绡,语气复杂,感激中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不易察觉的的疏淡:
“多谢红绡姑娘援手!姑娘怎会在此?战场凶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红绡并未立即回答。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城墙,评估着局势。
缺口虽未扩大,但守军伤亡不小,士气有些低落。更多的瓦剌兵正在城下集结,准备新一轮进攻。
“受人之托,查看情势。”她抹了下脸颊沾到的血点,言简意赅。
“受人之托?”校尉疑惑,顺着红绡刚才下意识瞥过的方向望去。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将军曾提过那位目盲的“琴师”。
“是……若先生?”
红绡不置可否,只道:“城墙未破,但此处已成焦点。需增派弓手压制城下,预备火油滚木,并尽快修复宇墙。廖将军何在?”
她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所言皆是切中要害的守城实务,全然不似深闺女子或风尘中人。
校尉收起了最后因性别而起的轻视,正色道:“将军正在调度后备,即刻便到。姑娘所言甚是,我这就安排。”
他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补充道:“姑娘既有此等本领,又心系城防,某感佩。只是刀剑无眼,还望……多加小心。”
此时,被红绡救下的小将裹着肩头的伤走过来,颊边还凝着激战后的潮红。他望向红绡的目光百般复杂,有感激,有好奇,更掺着几分尊严受挫的别扭,闷声嘟囔:
“原是若先生派来的人。早听闻先生算无遗策,竟连姑娘这般人物,也在其麾下。只是……”
红绡假作没听见,颔首示意后,重新拉好兜帽,遮住大半面容,身形便再次没入城墙阴影之中。
……
西南角楼上,风声鹤唳。
若嵁静立原地,五指却在盲杖上无意识地收紧,直至骨节泛白。
目力不及战场,仅凭耳际轰鸣辨得几分动静,终究太过有限,面对宏大的战场,她能做的唯有“等待”二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长。
每一次金铁震响,都牵动着角楼上留守将士们的心弦。若嵁却如同一尊石像,唯有被风卷动的素纱和氅衣下摆,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稳健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是廖怀。李趣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身上都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霈然兄!”廖怀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振奋,“公然违令者,午时枭首。眼下城内还算安稳。原本观望的富户,大半已乖乖开始登记存粮。坊间议论虽仍有,但敢公开非议军令者,已近乎绝迹。”
李趣在一旁补充:“巡街所见,百姓虽惶恐,但街头未生乱象。征调民夫、搬运物资,也比昨日顺畅许多。” 他看了一眼廖怀,“公子亲执法令,见效甚速。”
若嵁听完,脸上却无半分轻松。她转向廖怀,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清:“瓦剌今日主攻方向,是东南,而非东北。公子以为何意?”
廖怀一愣:“或许……是见东北段防御严密,改换了目标?”
“昨日受挫,今日便当机立断转攻东南。其变阵之速,攻势之烈,远超寻常掠边。”若嵁替他解惑的同时,亦在思索,
廖怀脸色微变,却难解其意。正欲细问,却听见若嵁道:“烦请公子带我去见廖将军。”
……
此时,廖元清一众将领,正在郊外一座坚固庙宇大殿内。神像早已移走,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城防图与简陋沙盘。
他正与几名将领说话。见若嵁在廖怀、李趣陪同下进来,他略一颔首,示意他们近前。
“先生来得正好。”廖元清声音沙哑,指着沙盘上几处标记,“瓦剌今日攻势虽猛,尤以东南段为甚,但终究被打退了。伤亡统计已初步出来……”
脸带刀疤的将领瓮声禀报:“阵亡二百一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零三,轻伤者不计。箭矢耗去约三成,滚木礌石火油,耗去近四成。东南段宇墙损毁严重,抢修需时,且材料紧缺。”
另一名年长些的幕僚补充道:“所幸粮草登记进展颇速,许家之后,几家大户皆服软,收缴上来的存粮比预估多。按眼下消耗,若节省些,支撑月余……或有可能。”
廖元清听罢,大喜过望。只是那笑意里,却藏着几分冷厉的凶狠。
“好!瓦剌狗想一口吃掉老子,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加紧修补城墙,重新调配守具。箭矢省着点用,滚石瞄准了砸!咱们就跟他耗!燕王绝不会坐视苍梧陷落,援军必至!”
帐中将领大多面露赞同之色,背水一战的悲壮气氛弥漫开来。
死守待援,是边军最熟悉也最信赖的战法。
“将军。”
若嵁的声音不高,却像滴冰水落入滚油,让殿内为之一静。
廖元清看向她:“先生有何高见?”
若嵁面向沙盘的大致方向,缓缓开口:“瓦剌此番,志在必得。其用兵,非为掠掠,而为吞地。围而不攻,断我讯息,是谓‘困’;试探消耗,寻隙猛击,是谓‘疲’。待我兵疲器尽,人心惶惶之时,总攻方至。
今日东南段之险,恐非最后一次。城墙处处带伤,修补追不上损毁。箭矢擂石,日削月减。而城外敌军,可轮番休整,持续加压。我军士气,可鼓不可久。百姓恐慌,如薪下暗火。”
廖元清眉头紧锁:“先生之意是?”
“守,固然要守。”若嵁语气陡然一转,“但死守孤城,待不知何时能至之援,乃下下之策,是赌敌军犯错,赌天时在我。然观敌用兵,稳扎稳打,此赌胜算几何?”
她一字一句道:“在下以为,当务之急,非加固城墙死守,而是……疏散百姓。”
“什么?!”帐中数名将领同时失声。
廖元清更是满脸错愕:“先生……要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