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画屏愣了下,须臾脸上挂笑,手掌抚过他的胸膛。
“爱啊,当然爱。画屏最是喜爱公子。”
讹兽在人间混久了,自然也沾染了几分人的灵慧,这句话他在勾栏瓦舍听过不止一次,妓女最会骗人,假意能说成真心,三分真情能说成十分挚爱,真真是比起他这只讹兽也不遑多让。
他捏起冷画屏的下巴细细端详,咧开嘴笑起来,“我不爱你。”
冷画屏在他怀里掩嘴低笑,嗓音带着刻意勾人的娇媚,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您不爱我也无妨,只要捧个钱场就行,画屏就指望着这些钱过活。”
某一日,讹兽坐在二楼雅座如常说了声难看。那按理会过来赔罪的姑娘只站在底下的歌台朝他微微福身,他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
她上了二楼,去向他对面。
陈家的公子散落千金,如愿怀抱佳人。冷画屏依偎在陈公子怀中,眉眼温柔。
陌生的情绪从讹兽胸腔里喷薄而出,他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就已经砸下重金,意思不言而喻。
“画屏今天的身子可经不住再跳一支舞,何况她答应了随我一起去品茶。”陈公子揽紧怀中人,扬脸垂眸,挑衅似的朝他笑了下,“公子可莫要强人所难。”
他说罢,在冷画屏衣襟里塞了大张银票,动作轻佻。
冷画屏亲昵地圈住陈公子脖颈,附在陈公子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哄得他心花怒放,又塞了张银票。
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也浑然不觉,讹兽双目猩红,眼睁睁瞧着冷画屏依偎在陈公子怀里离去,始终未多看他一眼。
老鸨慌张过来安抚,两个都是金主,谁也得罪不起,讹兽才不管什么这老女人口中的他日今朝,抬腿就追了过去拦在二人身前。
陈公子身边的小厮见状要动手,他使了个眼色叫他们退下,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人。
“这位公子莫非是想随我们一同品茶?”
冷画屏也扭过头,她瞧见讹兽眼里的沉郁悲哀和隐隐的乞求,却听见这公子齿间衔着恶意开口。
“娼妓无情,千金换不来真心相待,果真如此。”
男子最是薄情,最会伤人,果真如此。
冷画屏勾唇笑起来,娇声奚落:“公子若是能与陈公子般豪爽,画屏自是愿意随您一起去赏些风花雪月。”她的视线扫过去,哼声挑衅,“可惜啊,您比不过。”
冷画屏二十二岁那年,陈公子决定为她赎身纳她为妾。
入府的前一夜,讹兽出现在她闺房,她穿着红嫁衣对镜自照,脸色冷淡,眉眼衔着几分哀愁,从镜子里瞧见了另一双熟悉的眉眼,脸上才露出些许惊讶。
“你怎么来了?”
“真丑。”
两人同时开口,冷画屏呆了一瞬,突然之间想明白什么似的,眼里含着水光。
“明天我就要过上富贵日子了,公子尽管骂,画屏反正高兴得很。”
讹兽忽然抓住她的肩膀,殷殷盯着她在烛火里跃动的眉眼。
他有千万般衷情要诉,心中掉下数滴眼泪,说出口却是:“画屏姑娘,我祝你与陈公子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冷画屏喜悦道:“承公子吉言,画屏也祝公子……”她顿了下,温柔看向讹兽,“早觅良人。”
二十二岁的画屏姑娘比十八岁的画屏姑娘更美,半开的牡丹彻底绽放,肆意纵情春色。讹兽瞧着她嫁衣金钗的模样,发现自己忘记了十八岁的冷画屏是何模样,然而下一瞬,他又在这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看出了当年的影子。
第二日天光金灿,照在花轿绯红的绫缎,泛出几缕微光。
讹兽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在一众欢声笑语的人里显得格格不入,轿帘被风掀开一角,只能看见新娘的红盖头。
他捂住苦涩的心口,眼泪无声淌下。他终于明白那股陌生的情感是什么,却无奈、无法、无可追。
陈家公子是个风流多情种,几年后冷画屏眼生纹路,已经露出疲态,他便把她遗忘在后院,任她数着枝头叶子消磨岁月。
五十年人生,五十瞬须臾,细数春秋,讹兽在暗处陪着她从美貌佳人到垂暮老妪,从一曲红俏不知数到色衰而爱弛。
他依旧是翩翩少年郎,她却已是迟暮,行将就木。
在冷画屏缠绵病榻之际,讹兽再度现身,冷清黑夜,冷画屏浑浊的眼睛呆滞片刻,借着床头的微弱烛光看清来人,不可置信般伸出手。
年轻公子白皙细嫩的手握着老妪干枯发黄的手,隔了五十年后再度骗她:“画屏姑娘,我是修仙之人,你可愿与我共赴长生?”
若是她说一句“愿意”,只要一句,他就与她共结妖族的死生契,从此与她同生共死,再不分离。
他声音颤抖,眼中隐约含着期冀,冷画屏抽开了手,脸上透着参悟红尘的智慧,嗓音涩哑而平静:“七十载人生,还不够蹉跎吗?”
讹兽望着眼前的苍苍老妇,年轻的眉眼沉淀万载沧桑。
他再度执起冷画屏的手贴在颊边,呜咽不能已。
“还会再见吗?”冷画屏笑着问。
讹兽擅谎,他这数不清多少年的一生中说了太多的谎话,面对冷画屏又哭又笑,不知是真话还是假话地回答:“会。”
冷画屏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望向窗外的凋零春景。
“来世,我得做员外家的娇小姐。”
春景迟暮,讹兽抬头张开手掌,一只皱巴巴的手覆上去,怔愣之间,掌心只落了片桃花瓣。
讹兽擅谎,娼妓亦不遑多让,彼此就这般双双误去。
看那姹紫嫣红,尽数萧瑟。
戏台早已换了人,唱的戏还是那出“梦晓”。
梦的是谁,晓得何人?若西厢一记是梦,便要他等等再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