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出府我们就被母亲和妹妹发现了。母亲眼中虽有失望,但并未深责我们。最终我们带了些银钱从后院小门逃了出去。
我们一路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道走,不知道走了多少日,脚上的鞋换了几双。我好几次夜里醒过来,都梦见爹被押上刑场的样子,梦见妹妹在天牢里喊我大哥。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全是冷汗,连气都喘不匀。
我骂自己是个懦夫,是温家的罪人,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我还是不敢往京城的方向走一步。
直到感觉离京城已经很远了,我们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一开始我们还在县城里找客栈住,可带出来的银钱流水似的花,眼看着越来越少,最后只能在河边找了一间漏风的茅草屋安身。
出府时带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之后,日子就彻底难了。平日里饿了就上山摘些野果,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山里野兽剩下的尸体,架起火来烤一烤,就是难得的一顿饱饭。李昭荣从前在家也学过绣活,我就把她绣的帕子拿到街上去卖,偶尔给附近村里的孩子们教教认字,换几文铜板。
从前在温府里,我连粗茶都很少喝,如今啃着难以下咽的粗粮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全是刺。我无数次站在河边,看着流动的河水,想一头扎进去算了,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弟妹,我没脸活在这世上。可我没有死的勇气。
我终究是个懦弱的人!
那天我去镇上卖绣帕,听见街上的人议论纷纷,说当年的谋逆案查清楚了,是有人故意构陷温太傅,如今相府已经被抄家,温府全府平反,三皇子和温家姑娘的婚事,照旧按期举行。
我站在街边,手里的绣帕一下掉在地上。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转身就往茅草屋的方向跑。我想收拾东西立刻回京城,跪在爹娘面前磕头请罪,就算他们打断我的腿,我也认了。
可刚跑到茅草屋门口,李昭荣就拦住了我,她眼睛瞬间就亮了,拽着我的胳膊逼我立刻回温府,找爹娘要银子要补偿,说我们这些日子受的苦,总得从家里讨回来。
我看着她眼里的贪婪,又想起这些日子我在山里捡野果、啃粗粮的日子,想起我当初抛下全家独自逃跑的背影。我忽然就没脸回去了。
我是温家的长子,在全家最危难的时候,我做了第一个逃兵,我有什么脸站在爹娘面前,跟他们说我这些日子受了多少苦?我有什么脸去见已经成了三皇子妃的妹妹,见了立了军功的二弟?
她见我不肯走,站在屋里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那些难听的话像刀子似的往我身上扎。
我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压不住火,反手就把她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那一棍一棍落在她身上,疼的却是我自己——我打的哪里是她,我打的是那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我自己。
从那之后,李昭荣竟再也没提过回温府的事。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埋头做绣活,做完了就交给我拿去镇上卖,再也不跟我撒泼抱怨,性子像被水浸过的石头,一下子沉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村里教孩子们认字,春天去田里种点菜,秋天上山采点果子,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身上的布衫也打满了补丁。有时候夜里躺在茅草屋的木板床上,我偶尔会想起温府院子里的鱼池,想起书房里堆得满满的经书,可转头看着身边就着油灯绣帕子的李昭荣,闻着窗外飘进来的野草香,我慢慢就忘了自己曾经是京城太傅府的嫡长子。
好像我生来,就该是这么个山野村夫。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愚钝,一辈子都活在弟妹的阴影里,是家里最没出息的那个人。可直到如今我才明白,爹当年说的平安一世,哪里是那么容易求来的东西。
如今我守着这间河边的茅草屋,不用去朝堂上勾心斗角,不用去跟谁比谁更聪慧谁更有本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担惊受怕,反倒过得踏实。
只是每年月圆的时候,我总会站在茅草屋门口,往京城的方向望上很久很久。我永远不会回去,可我心里那道坎,这辈子大概也跨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