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恒垂首掩去眼底所有阴鸷与躁动,低头作势吹凉药汁,将身躯微微侧转,恰好避开小顺子的视线。
他用一只手稳稳端住托盘,另一只手的指尖极速探入衣襟内侧,精准摸出那枚小巧白瓷瓶。瓶身冰凉,贴着掌心。
他指腹轻旋,拔开瓶塞,晃动手腕,雪白的药粉顺着碗壁无声滑落,融入滚烫的药汁之中,没有声响,没有异色,转瞬便被温热的汤药彻底消融。
他赶紧收好手中的药瓶,重新贴身藏好,又扭头看了看小顺子,发现他依旧在摆弄着药材药罐,根本没往这边瞧过,顿时长出一口气。
他稳了稳心神,抬步往内室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轻轻晃动碗中的汤药,好让药性彻底交融。
展恒刚走进内室,殿外忽然传来王公公清亮的通传声:“启禀皇上,娘娘,三殿下携皇子妃前来御前请安探望。”
展恒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握着托盘的指尖下意识收紧,无端生出几分慌乱。
话音未落,展恒与温妤竹已然并肩走入殿中。二人行至展恒身侧,齐齐躬身抬手行了一记拱手礼。
“二皇兄这是要亲自服侍父皇吃药?”展润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碗上。
展恒避开他的视线,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自然的点了点头。
展润鼻尖动了动,温声开口:“二皇兄,这是父皇的汤药?怎么今日闻着药味甚异,与往日不甚相同?”
展恒后背泛起冷汗,强装镇定地开口道:“先前的方子父皇服下许久始终不见起色,这是高太医特意新换的配方,药味自然稍有不同。”
展润笑笑:“既然换了新药方,药性未知深浅,正好妤竹今日也在,不如将药交由妤竹瞧瞧。她是玉国第一女医官,辨药识性最是精通,由她查验一番,更为稳妥。”
展恒心底的慌乱瞬间翻涌而上,几乎压不住神色,连忙出声阻拦:“不,不必了。这药父皇这两日一直吃着,并无半点不适,想来药性无碍。汤药趁热最好,再耽搁下去便要凉了。”
正在此时,床榻之上的皇帝缓缓睁开双眼,淡淡开口:“既是如此,恒儿你素来孝顺,便替朕先尝一口,看看药温如何。”
“这——”展恒浑身一僵,手足瞬间冰凉。
贵妃见状,温声追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温妤竹上前道:“父皇,母妃,药□□关圣体安危,不容马虎,还是交由儿媳查验一番更为妥当。”
贵妃点点头:“没错,二皇子,把药交给妤竹看看。”
展恒心神大乱,手腕猛地一晃,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洁白的瓷碗重重砸落在地,汤药泼洒一地,瞬间浸湿青砖,细碎的瓷片四散崩裂。
“二皇兄这是怎么了?”展润故作关切:“看你面色苍白,身形虚浮,莫非是身子不适,染了什么病痛?”
展恒仓促垂首,怕让人瞧见他眼底的慌乱:“父皇恕罪,儿臣今日身子确实有些不适,心神恍惚,并非有意失手。”
展润在一旁道:“二皇兄身体抱恙,还能亲自来为父皇侍疾,实在是孝心可嘉,请父皇宽恕他。”
贵妃看了眼满地狼藉,又扫过展恒惨白无血的面色:“既然二皇子身子不适,便先行回府歇息吧,御前无需你伺候了。”
展恒不敢多言,更不敢逗留,狼狈躬身告退,匆匆转身离去。
展润看着展恒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轻声问:“父皇,要现在拿下他吗?”
皇帝嘴角微微上扬:“先不用。朕倒要好好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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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恒像逃跑一样出了御暖阁。
他心头狂跳不止,半倚在廊前的柱子下,紧紧按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此刻的他,双腿发软,是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恢复了些许平静。
突然想到什么,他顿时又僵立在那里。
不对!
展润此刻还留在父皇身侧,小林子的家人尽数落在他手中,人证俱全。方才他失态打碎药碗,展润若是在父皇面前唆摆几句,自己还有活路吗?
展恒浑身冰凉。
不能就这么走了。现在折返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只要自己还守在御前,展润多少还会有些顾忌,不会随便乱说话。
瞬息之间,展恒压下满心惊惧,强行稳住心神,调转脚步,毅然折返回御暖阁。
刚一进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盯得他心里发慌,面上依然强装镇定。
贵妃率先开口道:“二皇子为何去而复返?可是还有要事?”
展恒将头埋得更低,尽量不让人看清他的脸色:“回娘娘,儿臣心中始终牵挂父皇龙体。方才汤药不慎打碎,延误了父皇服药时辰,儿臣心中愧疚万分,恳请准许,由儿臣亲自去外堂,再为父皇重新煎制一副汤药。”
话音刚落,一旁的展润淡淡开口:“二皇兄方才不是身子不适,需要回府歇息吗?怎的转瞬之间便无碍了?”
“多谢三弟挂怀。”展恒捏紧拳头,恨不得一拳将他打死:“儿臣方才只是一时精神恍惚,并无大碍。相较于儿臣些许微恙,父皇龙体安康才是重中之重。若是因儿臣之故,耽误医治、拖累圣体,那儿臣真是罪该万死。”
床榻之上的皇帝沉沉望着他,开口道:“既然你一片赤诚孝心,朕便成全你。你且去外堂煎药吧。”
展恒心中大喜,刚要转身去外堂,便听见贵妃的声音幽幽传来:
“润儿,你且随你二皇兄前去外堂,协助你二皇兄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