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公主被赐死的前夜。
江弃棠一意孤行,硬是要亲自去宫中救出安乐公主,不曾想安乐公主所在的华乐宫被重兵把守,他们一行人刚走到宫门口便被毫不留情地拦住。
江弃棠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看清楚了,我是奉信王之命前来面见公主的。”
皮肤黝黑的侍卫铁面无私:“我等也是奉陛下之命,今日任何人不得入内!”
江弃棠眉心一皱,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得一阵剧烈的打砸声。
“这是怎么回事?”
那侍卫犹豫片刻,许是看到信王令牌的份上,才压低了声音解释道:“里边儿那位被邪祟上了身,已然失了理智,谁都认不出。就在今天白日里,她才对一位前来为她梳洗净身的老嬷嬷下了死手……”
江弃棠眼神一凝:“……老嬷嬷?”
不等门外众人做出反应,便听得不远处的宫外传来一阵接二连三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与安乐屋内的打砸声不同,那声音明显是动刀舞枪发出的冰冷碰撞声。
果不其然,一个小太监慌张大喊:“来人啊!有人私闯华乐宫!”
话音未落,便听得“刷”一声,旋即是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平静的夜空,瞬间吸引了这边看守侍卫的注意。
看着一众侍卫匆忙循声赶去的身影,江弃棠心下了然,看来是纪云来的人动手了。
可还不等她趁乱溜入偏殿,下一瞬,偏殿中传来一道爆破声,旋即猛地燃起熊熊大火。
巨大的火舌吞吐,明亮的烈焰火簇骤然升起,滚烫的气息震得门外众人连连后退。
江弃棠望着眼前的场景,只见熊熊大火犹如一张血盆大口,贪婪地吞噬着所到之处的一切事物。
“不……安乐……”
她没有犹豫,一把推开房门不顾劝阻只身冲入火海。
身后传来侍卫们惊慌失措的喊声:“诶!你不要命了!”
江弃棠抬手捂住口鼻,眯着眼犹如一只无头苍蝇在屋内乱窜着,四处搜寻安乐公主的身影。
浓烟滚滚,霎时间,整个偏殿内都被火焰和烟雾包围。
视线被浓雾遮盖,连同意识都因为缺氧而逐渐模糊……裴将月粗重地喘息着,炽热的火息呛得她几欲昏迷。
“江弃棠!”
在她即将在这漫天火龙中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双大手附上她的肩膀,将她生生拖出了这漫天火海。
神志不清中,江弃棠吃力地睁开迷离的双眼,看不清面前之人的容貌。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来人是谁。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角,几乎是下意识嗫嗫开口:“安乐……救……安乐……”
“你说要试,我陪你试。”晃荡不宁的火光中,那人抬手捧起她那泪流满面的脸颊,一字一顿:“可前提是,我绝不允许你陷身险境之中。”
“不……你放开我!放开我!”
江弃棠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抬手抓住面前的虚无:“放开我……我要救她……纪云来,别让我恨你……”
禁锢着周身的力度愈发强大,纪云来用力收紧了怀抱,语气坚定决绝,毫不留情。
“即便你会恨我,我也不会再让你重返那火海之中。”
江弃棠恍惚一瞬,泪水蓦地决堤,顺着她满是灰尘的脸颊落下。
“我恨你……”她喃喃。
“那你便再多恨我一些吧,我说的。”纪云来低下头,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你我之间,早就不缺这一星半点的爱恨了。”
——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七月天气燥热,让本就浩大的火势愈发张狂。
待到大火扑灭,一切尘埃落定,安乐公主所在的华乐宫偏殿早已成了一片看不出原貌废墟。
一具烧得焦黑如碳一般的尸体被人从废墟下挖了出来,摆在众人面前。
那尸体早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具蜷缩起来的枯骨,让人根本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位年方十三的金枝玉叶的公主。
随后隆安帝下旨,派人去收拾安乐公主的尸骨。一张白布落下,席卷走那具被烧焦后更显娇小的身躯,自此再无安乐公主。
一旁围观的宫女太监都实在看不下去,啧啧称道:“都被烧成这副模样了,啧啧啧……还真是可怜啊。”
“堂堂一国公主,居然落得个死无全尸面目全非的下场,到底是可怜还是可笑?”
柳时客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朝着那座变为废墟的行宫眺望一眼。
一个步履轻快的宫女越过人群,径直朝着角落处的柳时客走来。
柳时客抬眼看她一眼,这人她见过的,是万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白芷姑姑。
白芷姑姑走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柳大人,我家主子说你办事得力,想约你今晚子时在宫中一叙。柳大人可得注意着时辰,我家主子忙得很,可莫来错了时辰。”
柳时客将白芷的话回味了一遭,瞬间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旋即礼貌笑道:“那是自然。还要劳烦姑姑代我向贵妃问好。”
她说着摘下腰间的白玉禁步,眼看四下无人注意这边,悄然快速地塞入白芷手里。
“今后,你我都是在贵妃手底下办事,劳烦姑姑……好生照佛。”
白芷清了清嗓子:“柳大人放心,我家主子对你很是满意,你的荣华富贵……还在后头呢。”
传话完毕的白芷将白玉禁步藏入袖中,转身匆匆离去。柳时客凝视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的笑意缓缓垮了下来。
她蓦然抬首,望着那片被宫墙围住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下,人人皆是囚徒,人人皆是牢笼。
沉默片刻后,她缓缓挪动步子,转身离去。
——
上阳城,码头边。
这是此刻上阳城中最为安宁祥和的地方。仿佛皇宫和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无法影响到旅人的离去。
码头处船只往来频繁,柳时客早已换下了那身朝堂上的官服,只着一袭低调的素衣。
她穿过纷繁的人群,径直走向渡口处的一道白色身影,那人头戴一顶白色帷帽,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河边。
柳时客走到那人身旁,声音低沉。
“为何要走水路?”
清风掀起那人宽大的长袍,吹起掩面的帽帘,露出那张和安乐公主如出一辙的脸。
亦或者是,她就是安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