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少惊说着骤然回过神,快步上前走到柳时客身前,抬手死死握着柳时客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肩胛骨捏碎。
“其实那小太监的死根本无人在意,你以为圣上龙颜大怒为的是那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吗?他不过是打着人命的幌子罢了,他真正在意的至始至终都是那翠微宫的所谓冤魂!”
柳时客被他的动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抬眼死死瞪着他。
对上柳时客坚定决然的目光,楼少惊几度启唇,终于咬牙说出了当年的实情。
“十三年前,安乐公主出生后那日,她的亲生母亲、当年的婉嫔,在众目睽睽之下投井自尽。”
“婉嫔入宫不过一年光阴,在此期间可谓是受尽宠爱,更是在入宫两个月内就怀上龙肆——这种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却想要带着孩子一起去死,你可知为何?”
柳时客不解:“为何?”
“因为——那婉嫔早就已为人妻!当今圣上、你口口声声要效忠的陛下!强抢臣妻,以婉嫔先前的两个孩子为质,逼迫她留在宫中诞下子嗣!”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惊天巨雷,猛地砸在柳时客原本坚定不移的心上,劈得她眼前一黑。
她面色白了白,不死心地眼下一口唾沫:“什……什么?”
“怎么?你不相信?此事当初在宫中可是闹得人尽皆知,可皇权浩荡,即便人们都知道这是枉顾人伦之事,可皇权之下,又有谁敢反抗?”
“柳时客,你不懂,在陛下眼里他们皇室的尊严最为重要。安乐与他而言本就有损皇家体面,当初那场宫变至今都是陛下的一根心头刺,你觉得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陛下还会留她不留?”
烛火晃荡,柳时客站在壁灯下,灯火离她太近,映照得她脸颊的皮肤几乎都要变得透明,那双上扬的丹凤眼写着毫不掩饰的心事。
柳时客近乎绝望地闭上眼,良久,她再次睁开那双眸子,此刻眼中的情绪却早已变回一贯的平静无波。
她抬眼对上楼少惊的目光,几乎是毫不犹豫开口:“无论如何,此事皆因我而起,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楼少惊兀自收紧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语重心长:“柳时客,入宫第一门课,就是得学会心狠,学会割舍。”
“像你如今这样么?这般心狠,如此割舍。”
楼少惊闻言一怔:“我……”
“原来你所谓的真心,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柳时客缓缓抬手,将那双覆在自己肩上的手慢慢推开:“罢了,我也清楚自己所求之事难办,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就这样吧。”
“柳时客……我……”
盈盈后退几步,柳时客拱手朝他一作揖:“今夜,是时客唐突了,还请世子莫怪。”
她说着避开楼少惊伸上前来的手,毅然转身离去。
望着柳时客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楼少惊独自伫立在屋内,心脏猛地一收缩。
似乎有一股温热的血液从心口抽搐着蔓延到四肢百骸,奇异的暖流涌上面门,直至他的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柳时客的背影彻底模糊,他这才惊觉——
自己似乎越陷越深了。
——
失魂落魄回到宅邸中时,已是夜里寅时初。府中屋檐下的灯白晃晃的,照在青墙黛瓦上,月色黯淡无光。
摇曳不定的烛光扑朔到柳时客脸上,映得她的脸色格外苍白。
她脚步虚浮身形晃荡,有如行尸走肉。
一直守在屋门外的小梅见状连忙上前,将搭在手腕上的轻薄外袍为柳时客披上:“大人,怎么这个时辰才……”
话音未落便被柳时客一把推开:“下去,别烦我。”
小梅动作一顿,捏着外袍的手停滞在空中,有些许委屈地垂下头:“是……”
她神情失落,可彼时柳时客哪里还顾得上她,兀自挥袖踉跄着脚步回到屋内。
直到跌跌撞撞地回到屋内,她才终于脱力般瘫倒在榻上。
柳时客望着头顶晃动不宁的帐纱,眼前渐渐泛起一阵氤氲。
她猛地阖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直到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小梅小心翼翼地通报: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不见。”
“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自称姓赵……”
“姓赵的妇人?”
柳时客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
“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