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兰砚有了思路。千扇她们等人为保沧浪山不受波及,常年蛰居山中,对外事充耳不闻,加之尹雪洌不多提及过往,也不说和仙宫的仇怨。
可外头的人不同。既然满天下都是流言蜚语,就先听听是怎样的传言。
她们去了几个大城镇,这里一般会有仙宫的驻扎点,修士常年当值以防妖魔作乱。
正面问,仙宫的人难免有抵触心,旁敲侧击则容易得手。赵水窈便假意说见过尹雪洌的下落,顺便问问仇怨。
这一问,知道了一些让两人惊掉下巴的秘闻。
据仙宫修士所言,仙宫对尹雪洌有再造之恩,她年幼来到仙宫,本身没有灵骨,却被长涓想办法留下,有了修道的机会。而她后来非但不领情,反而杀师灭友,害得长涓惨死,更让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当初的剑君林晴鹤大师兄因此不知所踪。
最开始仙宫驱逐尹雪洌离开,后来恩怨叠加,演化为追杀。
身为尹雪洌的徒儿,师兄妹自然是不信这些谣言。素雪这般追杀师傅,仙宫之人遍布天地也没能寻到人,可见师傅不会穿行闹市,应当是在偏远地行动。
她们便根据仙宫隐约透露的动向,往可能有阴煞之气的地域前行。
这一去,途中便历尽坎坷,波折重重。幸而两个人相依为命,不怕险阻。
兰砚前两次下山时,都有长老在身边。这次是和师妹单独走,便担负起师兄的责任,处处关心关照。
赵水窈对师兄无微不至的问询见怪不怪。刚下山那一会儿,师兄把一个荷包送给她,赵水窈才知道,兰砚在海山时偷偷学刺绣,这个荷包是他亲手做的,也是当时说的“礼物”。她把圆镜装在里面,又把荷包贴着里衣才安心。
睡相不好、衣着褴褛、蓬头垢面,这都算不上什么。大晚上师兄给她磨破的衣服打补丁,给她缝亵衣,洗澡如厕时为彼此看守,赵水窈才觉得羞赧。
见过彼此形象全无的时刻,最不堪的模样也接纳了,赵水窈渐渐不再难为情,打心眼里觉得两个人成为了家人。
也许是那时起,赵水窈渐渐不再想家。若是自离家那一日起,思乡之情撕开了一个窟窿,师兄已着手为她缝补好所有的断线。
凡间行走需要钱财,她们有时会为所需之人解除一些浊气、瘴气上的困扰,收取相应的报酬。虽说过得拮据,但自食其力也有了闯荡的信心。
兰砚从前生活衣食无忧,在钱财上不懂精打细算,头一次没饭吃时以为天降绝人之路,觉得这就是最大的苦楚。
赵水窈过惯苦日子,反倒领着他熬了过去。因此师妹在身边,再难的境地也变得安之若素。
一个人吃苦撑不下去,知道身边还有一个人陪伴,却能生出许多勇气和信心。
有过挨饿受冻,更有受骗上当的经历。反而是这些让人受磨砺的事,叫两个相依的少年嵌得更紧,打磨成了最契合的样子。
还有一件令赵水窈骄傲自豪的事。她修行的清涟之法有疗愈效用,同样可以为凡人驱浊气。
每每看见身在困顿中的人一展愁眉,笑逐颜开,赵水窈便觉得她选择修道走对了路。清气是再难得不过的好东西,可以一扫阴霾,还以世间朗朗乾坤。
但也有愤慨之时。一些黑心歹徒见她们年纪小,图谋不轨,赵水窈虽和师兄借灵力惩处了对方,却不免想到没有能力还击的人们。那些人,难道就平白无故遭殃吗?
目睹桩桩件件,拐卖、压榨、赌博、欺凌,多的是仗着身份鱼肉百姓的,更有同为人却狼心狗肺的,亲人之间亦会骨肉相残。有的小人行径,比之禽兽都算侮辱了牲畜。越是有灵智,越想得出各种卑鄙无耻的手段。
在这个物欲横流、泥沙俱下的世界,有自保能力之人尚且勉强过活,若无正义当道,若无好人拔刀相助,那些弱者如何能捱过?
师兄教她何为对,何为错,与她一同束身修行。赵水窈于是想,她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走出困苦,更是为有余力伸张正义。迟早,她要让清气满乾坤。
这般走走看看,两个人边走边打听,有时消息无误但来得太晚,有时又是兜圈子一无所获。
眨眼间,过去了一年半载。
师兄妹终于从路人那里得到一个确凿的消息。
有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修士,和她们描述的形貌一致,不久前曾在附近出现过。
道完谢就要前行,路人忽然变了脸色,好心提醒:“再往前走就是‘弃都’了,你们就算是有本事的修士也别去那里!”
眼见有点门道,赵水窈问:“此话怎讲?”
路人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坐下,悠悠开口。
“你可知为何叫弃都?那里已被阴煞之气和瘴气包裹,但搁置太久麻烦得很,没人来擦屁股,仙宫都觉得棘手。况且上头人已不要这座城了,只许外头人进不准里头人出,但凡是个活物,都是有去无回啊。”
兰砚和赵水窈对视一眼,问:“不是说有个女人去过,还出来了?”
“那也是例外,恐怕是个有本事的修士,而且我听说她杀了好多人呐,才能安然无恙离开。可把附近人都吓了一跳,以为是妖魔鬼怪!对了,你们找她做什么?”
赵水窈:“我们确实找她有事。不过我想再问问,弃都满是阴煞和瘴气,为何不找修士来清扫?”
路人嗤笑一声,摆手。
“弃都几乎也算个魔冢,但比魔冢还唬人。魔冢至少有专门修那个的,这只有被感染的凡人。凡人没法修行啊,一有阴煞变异的苗头就得死,迟早变成空城。上头也是希望他们互捅刀子,人死光了再来管,可省事呢。毕竟,清气难得,不能浪费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师兄妹皆不语。
路人笑了笑:“别说我吓唬小孩,你们要是进去,铁定要被生吞活剥了的。穷山恶水出刁民,也别大发善心去同情,我看他们个个都活该!”
赵水窈犹豫问:“难道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遭了报应?”
路人:“呵,谁说不是呢。没阴煞之前,这儿也是个狗听了都要捂着鼻子走的烂地,一个穷村子,叫它弃都都算抬举了。”
看他们实在求知,路人摇摇头:“你们还是别知道为妙。我怕你们听完做噩梦哪。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去自找麻烦,惹了一身腥可不好消受。”
说完,路人便不再透露,离开了。兰砚和赵水窈面面相觑:“师妹,我们还去吗?”
这到底是个有风险的选择,明知山有虎,何必向虎山行。两个初出茅庐的修士,虽能自保却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但找了师傅那么久,线索不能在这里断了。
赵水窈点头:“我们先看看师傅去那里做了些什么,若是能用清气稍微帮上忙,也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