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宗主,奉宫主的命,在下来为你察看灵脉。”
门外忽然传来医师的声音。医师叫做叶苏,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修,恪守本分,从不过多打探别人的信息,也不主动扯起多余的话题。
正好,兰砚最怕别人和他闲聊。
他开了门,说:“有劳。”
叶苏之前粗略地检查过一次,只开了些灵药缓和伤势,这次是彻底地搜查病根,再禀报给宫主对症下药。毕竟他纵然知道病情,有时也并没有资源和权力治疗。
把脉,扎针,一切如常。只是在触及灵脉的创口时,叶苏眉间有了微不可察的波动,兰砚敏锐发觉,问:“可有大碍?”
叶苏温声道:“伤口惨不忍睹,少宗主如此能忍痛,略微有些吃惊。”
说罢起身:“少宗主稍等,在下这就去禀报宗主,不久他便会亲自前来。”
叶苏提着药箱,一路走过穿插的小道。路边许多修士正奉命“张灯结白”,布置长涓的忌日大典。本就素净的仙宫,此时更是上下一白,纸钱飘飞,浑像落入棺材铺。
素雪正监察着修士布置大典的主场,立在纷飞的纸钱中,神色哀漠却格格不入,好似一支点不燃的白蜡烛,自然不能垂泪。
叶苏低声道:“宫主,有异象。”
素雪颔首,走到一旁无人处。叶苏才继续禀报:“那灵脉中竟不是普通的浊气,瘴气。更像是阴煞之气。”
“你怎么看?”素雪淡淡开口。
“之前取走菩提眼的丫头名叫赵水窈,兰砚的阴煞之气,约莫是从她身上引来的。”
素雪微微眯眼,吐出一句满是疑惑的话:“但他师妹却无碍。”
叶苏蹙眉道:“阴煞入体,像少宗主这样灵脉溃烂才是常态。若是菩提眼果真选中了赵水窈,也不该毫无反应,除非她的体质对阴煞兼容。”
素雪不语。
“我想,她恐怕和魔冢那边有点关系。宫主你看,是否要想办法将她带来仙宫?”
“不要打草惊蛇。‘她’会发觉。或许……她是故意把人带回沧浪山的。”
素雪口中所说的“她”充满熟稔,显然曾用无数次不明的指代来称呼对方,又因为特殊,叶苏心知肚明指的是谁。
“那宫主打算如何治疗兰砚?阴煞难除,而他的灵脉如今……”
“不必担忧。菩提眼的阴煞经过炼化,总不至于叫人变成阴煞体。青莲归心即可清除。”素雪淡笑一声,“只是,万不能将他完全治好。病好了,谁还来医馆?”
叶苏了然:“宫主所言极是。”
“你妹妹病好些了么。”素雪顺口问道。
“多亏宫主之前给的药,现在好多了。要不是宫主慷慨仁心,她恐怕早就……”
素雪淡然一笑:“若是还有缺的药材,尽管来找我。也不必谢我,再没什么比亲人更重要的,我又怎么会不懂。”
雪白的纸钱飞过两人身侧,纷落在地面,犹如梅花不合时宜地绽放,碾作尘埃。
忌日大典当日。
仙宫修士皆来悼念,将灵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兰砚跟着千扇随在人群之中,隐约从人们的对话中听说了些什么。
仙宫老夫妇有两个孩子,姐姐长涓,弟弟微尘。原本长涓要继承宫主之位,却在十七年前因为清扫阴煞而死。忌日大典每年举办一次,今年已经是第十六年。
素雪和长涓仅仅有婚约,并未成亲,但一派情深义重,将其当做真正的妻子看待。
兰砚听人说起过阴煞,也在父母留下的手札中翻阅过阴煞的历史。其中只记载了第一次阴煞爆发,并未提及和长涓相关的文字。
不过他倒发现一个异象,素雪只是仙宫的二宫主,却事事操持,真正的宫主微尘并未露面。没有人觉得不妥。
大典照例祭拜完长涓,警醒各位修士严于律己,切莫走入歪门邪道,更不能对阴煞之气心慈手软。
结束后,大伙都忙自己的事去了,灵堂依旧开放给旁人祭奠。千扇见素雪离开,嘱咐了兰砚一两句就追了上去。
兰砚独自回客房去,可这一路上遇到不少仙宫的修士,纷纷朝他注目。兰砚略一敛眉,从大路绕到偏僻无人的小径,总算松了口气。
仙宫虽大,布局倒是清晰。
心想着并不着急回去,兰砚在仙宫游览起来。他越走越偏,眼看就要迷路,不好纵观全局。想了想,当即化作狮子猫,隐匿了气息,跳上屋檐察看。
站在高处视野开阔,兰砚才知道脚下这儿是供奉青莲的瑶池殿。下头隐约蒙了一层禁制,也只是隔绝噪音,并不拦人。
兰砚本打算沿着屋檐离开,却看见一片片烧焦的纸灰随着风旋转飘飞出来。有人在烧纸钱?可明明祭拜的地点在灵堂。
好奇心一起,兰砚轻手轻脚靠近,瞄了一眼。这一眼便瞧见底下露天的院子里,有个男子坐在轮椅上,正往跟前的炭盆投纸钱。
此人身形孱弱,瘦骨嶙峋,脸色比纸灰还要衰败,面容枯槁,简直行将就木了。那纸钱燃起的火焰反而像在烧着他稀薄的寿命。
兰砚看出他也是个修士,恐怕修为不低,何至于精神萎靡如此。
只见他极缓极缓地,一片片烧纸钱,宛若翻阅一本厚重的书,盯着那跃动的火焰将一切烧成灰烬。
待最后一张纸钱烧尽,手中空了,男子开口:“何人在此?”
兰砚也没逃,在漫天的纸灰火气中纵身往下一跳,以原身现形。足尖点地,身上并未沾染烟火。
“晚辈沧浪山兰砚,搅扰了。”
“哦,果然是你。”男子抬起眼皮打量他,“你来得正好,我有话想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