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八晨,天蒙蒙亮,一声鸡鸣响彻云霄,漫过崇山峻岭,日光洒遍山间的羊肠小道。
一辆牛车辘辘行驶而来,驾车之人倒坐在牛身之上,轻快地哼着曲子。过了个坎儿,车身猛地一颠簸,将牛车上昏睡的小姑娘震醒了。
赵水窈捂着头,睡眼惺忪,只见高坐牛背的女人毫无预兆地侧弯下身,整个人倒向一边,长发散落着几乎拖到地上。
“哎!”
她脑子一激灵,彻底清醒了。去扶才发现女人根本没事,就是故意吓她。
这人反而嘻嘻一笑,指向身后弯出的空隙:“瞧,我们到哪儿了?”
一座巍峨的城门楼子遥遥映入眼帘。
上头的字水窈认不得,但她油然激动,撑起身子,深吸一口气。
周遭渐密的人群,隐约的叫卖声——
她们离开村子,到了大城里!
牛车沿路行进城中闹市,大路开阔,两旁房屋鳞次栉比,沿途往来车马络绎不绝,酒幌店幡迎风招展。
晨风送爽,掺着一阵阵早食面点的香气,隐约掺着茉莉花的馥郁气味。
赵水窈新奇地趴在车缘,眼睛像撒网似的。她看什么都新鲜,才惊觉自己果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觉得大城里连牲畜都比村子的漂亮。
来来往往的人衣着光鲜整洁,或有几个人不经意瞥了这边一眼。目光交接的一瞬,赵水窈缩回了车棚。
她盯着自己沾灰的衣角,尽量不起眼地擦着。
这身衣服是离开那天娘给她换的,今年的新衣。她很小心,可是土路灰尘飞扬,还是染脏了。
那天晚上,小满哭着不要她走,而爹冷眼沉默。娘最后给她塞了一个包袱,让她以后出息了记得回来看看。
争斗的时候多么坚定,反而娘准她走了,赵水窈开始留念。现在真已走出家门,来到完全陌生的城镇。
她想她是啄破了壳的鸡崽,对那些明码标价的鸡子有着优越和同情,又怕自己将来依旧要滚水拔毛宰上桌,成为一道菜。
“后悔吗?”女人把牛系在小店一旁的立柱上,扶她下车,“主动离开,总比被驱逐好吧?”
赵水窈乖乖点头。
“来吃饭,吃什么都行,我可有钱啦。”
这点赵水窈知道,那晚上她看见女人递给爹娘一大笔银子。是她把她从偌大群山的角落带了出来,只图一个“眼缘”。
赵水窈点一碗清汤面,女人给她加了个鸡腿。两人对坐而食,到了结账时,她却把钱丢到赵水窈面前:“你去付。”
“我,我不会算账……”
“哎呀,你做得到的!跑堂的要是坑你,就亮出眼睛吓他一跳,多好玩!”
“……好吧。”
满怀忐忑去付钱,想象中对乡下人的歧视并未发生,小二很麻利地拨着算盘:“客官,这是找您的,拿好咧。”
银子兑成了碎银和铜板,称完银子的重量,还要数铜板。等赵水窈数完回头,桌边哪还有人啊。
她脸色一白,四下张望,赶忙问:“大哥你可瞧见刚刚这桌的人?”
小二:“呃,我瞧着她出门去了,你去看看?”
赵水窈夺门而出,牛还在,但人不见踪影。这下好了,急得她是团团转,什么自卑胆怯都抛之脑后,抓个人就开始问。
一路问过去,算有点眉目,不知不觉到了闹市之中。东寻西觅,没看到女人,却先看见一道飘飘若仙的身影,耳羽映着天光发亮。
赵水窈心头一紧。是那个女修姐姐,竟然也在这城镇中。
照样是在招生,可城镇的百姓都喜闻乐见,纷纷将自家适龄孩童送上前去测验。修士温声笑语地介绍着。
“清一仙宫是当今世上鼎盛的宗门,虽远在海山,可灵气最清,也便于修道。”
正想着要不要上前,一个声音打破了和谐。
“仙宫的修士,那道行很了不得咯?”
定睛一看,那不就是“疯女人”?赵水窈想去找她,人群熙熙攘攘,一时没挤进去。
只听见修士和善作答:“只是略有小成,能够明辨是非、诛妖灭邪罢了。”
女人:“哈哈,那你凑近瞧瞧,看我是妖怪还是人?”
“……这位娘子,你当然是人了。”
“不对不对,你看我,像不像杀人凶手?”
赵水窈无声尖叫。
这种玩笑开不得啊!
“婶婶!婶婶!”赵水窈挤破脑袋也不管了,冲到女人身边,大喘气,“这是我婶婶,平时爱说点笑话,大家别在意……对吧婶婶。”
女人笑意盈盈,喜滋滋喊:“师傅~”
“啊??”
一头雾水的赵水窈左顾右盼,艰难开口,“在喊我?”
她一把搂住小女孩的脖子:“对啊!师傅终于来了,徒儿等你好久了!”
“等等,我不是……”
“哦对,我还没拜师呢!师傅受徒儿一拜!”
女人当即就要下跪,赵水窈吓得不轻,连忙拉她却纹丝不动。从旁伸来一只手,帮赵水窈拉起了女人。
是修士。
她低声问:“小妹妹,你不是那个村子里的人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赵水窈眼见着女人还一口一个师傅哭天抢地地喊着,一群人围着看热闹,汗流浃背了。
“婶婶,要当师傅也是你当啊……”
女人从善如流:“徒儿受为师一拜!”
“……”
“终于有徒儿罩着我了!”女人自顾自拜完,乐呵着甩起赵水窈的手,唱歌庆祝。
周围响起嘀咕:“这人不会是失心疯吧……”
“我看也是,小姑娘惨哦。”
女修为难地看了眼混乱的现场,强行忽略女人,问赵水窈:“你来是为了去仙宫吗?我也猜你是想去的。正巧,这边有我们仙宫派下的门生,可以跟着坐仙舟。”
旁边的修士补充:“正好有几个测出灵根的孩子,你和他们一路就好。至于你婶婶,我们会帮忙安排的。”
“怎么样,你决定好了么?”
周围人都在看自己。赵水窈察觉那些看戏的目光里,有人因为知道她有灵骨而另眼相看,那并不是鄙夷或猎奇。
仿佛她有灵骨就等同于神仙,连带着绿眼睛也成了能人异士的标志。
疯女人还在唱歌:“我有徒儿啦……”
赵水窈挎着她的包袱,里面装着娘给她收拾的东西,还有刚才找零的钱。她小声问女人:“婶婶,要不然你跟我去仙宫吧?”
此话一出,疯女人的歌声像被拦腰斩断,一只手掐住嗓子,呛咳起来。
“不行不行!小妖怪,你是我徒儿,你该跟着我走的。”
修士对视一眼,纳闷问:“可我看你不像修道之人,莫非你是哪个宗门的长老?”
“哈哈……我本就不是修道之人。袖口有红莲道纹,你是执事门生,呵呵……那你可见得到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