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内,你不来找我,我会亲手挖去你的眼睛。”
那妖怪说的话犹在耳畔。
赵水窈抱紧比她人还宽的浣衣篮,站在村口不知该去哪儿。今天就是最后一日了。
立夏刚过,已经很热。太阳晒得她整个人像蔫了的黄豆芽。厚重的刘海遮住右眼,闷得额头全是汗珠。
一阵风过,赵水窈汗毛竖起,四下张望,见并无妖怪身影,松了口气。来往的村民古怪地看她,不明白这个孩子又搭错哪根筋。
他们不知赵水窈可以看见隐匿的妖怪,只觉得她是个异瞳的怪人。
就在三天前,赵水窈遇见那个眼洞漆黑的骷髅妖,要她献出自己稀奇的绿眼睛。她从小因为异瞳吃了很多苦头,几乎所有人都说她是妖怪托生。
被骷髅妖盯上那天,赵水窈跑回家向爹娘求助,却一如既往被忽视了。他们觉得那些妖魔鬼怪,都是她在编故事获取大人的关注。
有空不如多干些活,照顾好弟弟,给大人省省心。爹娘是这么说的。
妖怪说的三日之期到了。若是被爹娘撞见妖怪,他们会信吗?她怎么躲都会被挖掉眼睛吗?赵水窈咬了咬牙。她不想当妖怪,也不想做瞎子。
怎么才能躲开骷髅妖?
“哎,那边的小姑娘!”
那声音喊了两遍,赵水窈才回神,望向来源。有两个仙风道骨的青年在大树下,摆了个摊。喊她的是个大姐姐,麻利接过洗衣篮放在一旁。
“我们是仙宫的修士,来招揽学子,若是测出身怀灵骨,便可前去修道。”
赵水窈呆立在原地。
她听不懂。
“修道……是什么?”
仙宫和灵骨又是什么?
修士对视一眼,正要解释。
“水窈,还没回去烧饭啊,你爹娘都田坎往家去了。”旁边路过邻居家的孙大叔,狐疑地瞥了眼这俩修士,“一大早就在这儿,没见你们测出啥名堂啊。招摇撞骗的吧。”
女修扯了扯嘴角:“那大爷你不也领了鸡子吗,再说你这年龄……”她不管别的,先到水窈跟前,给人测资质,边解释种种不懂的词儿。
一旁的男修数着发剩下的鸡子,嘀咕着:“也不知宫主怎么派人来这穷乡僻壤招生,尽想着白拿吃的。有灵骨的多半也不会流落凡间……”
话音未落。
“有了。”修士眼前一亮,“真的有灵骨!”
她连忙抓起赵水窈的手:“你可愿随我们去仙宫修道?”
“我?”赵水窈下意识低了低头,让头发挡好右眼。
孙大叔在旁等着看好戏:“骗小孩儿的吧,我家两个娃娃都没测出来,她一个……还去当神仙?”
“修道并非为了成仙,而是降妖除魔,立道明心。再不济,仙宫也管人吃饱饭。”女修蹲下,忽然撩起赵水窈的刘海。
赵水窈猛地往后躲,女修笑道:“别怕。”
她认真盯着那只久不见天日的绿瞳:“这么漂亮的眼睛,遮起来多可惜。”
两只眼睛的视野更宽,赵水窈局促地仰头望着女修,忽然发现眼前人少了一只耳朵,以鸟羽装饰。
赵水窈猛地回神,说:“谢谢姐姐。”不知怎的,又问出口:“我的眼睛到仙宫可以治好么?”
“治?这又不是病,不过要是你想,肯定也有的是办法。”女修笑道,“你答不答应我们啊?”
“我……得回去问问爹娘。”
“好啊,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不见不散。”
赵水窈回头好几次,女修姐姐一直笑眯眯看着她,朝她招手。
*
“不准去。”爹皱着眉,“你以为神仙好当上的?我们家亏待你了,你不想待就直说。去帮你娘拣菜。”
“可是我答应了……”
“喊你做事,净想着胳膊肘往外拐。”
赵水窈张了张嘴,又闭上,垂着头到娘跟前剥蚕豆、洗菜。
日头朗朗当空照,院外,孙大叔和爹正在闲唠嗑,隔得不远,传到她耳朵里。
“我看那两人挺风光的,一看就没干过活,咋不让你家姑娘跟去。将来有点本事,回来还孝敬你们。”
“农忙,又愁她弟的束脩。”
“是了,小子读书是费钱。光种点田怎么供得起哟。对了,水窈多大了?”
“早得很,才十岁。”
孙大叔咂摸了一下:“再等几年,就好过了。”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毛病……”
“怕什么,齐手齐脚的。照样是个姑娘。”
两人又闲摆了几句,才笑着各回各家。爹往堂屋那边去了。
赵水窈怯怯抬眼。
“娘,我想去和人说一声……让她们别等我了。”
“等不到自己晓得走,你好好家头待着。饭烧起,早上洗个衣裳去那么久,小满都喊饿了。”
娘把水盆端起,一边没稳,泼出一点,溅到水窈磨破的布鞋上,浸透鞋底。
那个女修一看便是认真的,她们会一直在那里等自己。赵水窈小心翼翼走到娘身后哀求她:“娘,就一小会儿,我跑过去,很快回来。”
“你怎么非要过去?你别是被说动了,以为这一去就能过上神仙日子吧?”
“不是的娘,我真只是想说一声我去不了,她们在等。”水窈声音越来越小。
爹走出来,阴沉着脸:“这点小事,你就和你娘顶嘴了?”
水窈咬紧嘴唇。爹和娘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之前很多次,她想做的事情都被爹娘认为“没意义”,不了了之。
可是这一次,她想起修士姐姐残缺后用羽毛补齐的耳朵,忽然觉得自己本该是圆满的。失去眼睛,会缺个口子。失去信用,她又残损一点。
“这不是小事!”
水窈说完,扭头窜出院门,用尽力气。那块被打湿的鞋头磨着脚,她浑然不觉疼痛。
她要去村口,告诉她们……只是因为答应过,并不是为了逃走,爹娘会原谅她的。
三日内……妖怪……眼睛……仙宫……这些字眼在赵水窈脑海盘旋,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就是跟着修士跑了,又怎样?反正这个家,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赵水窈!站住!”身后炸开娘的喊声,随着而来的是爹箍住她肩膀的手。
娘骂骂咧咧追上来,一手揪住水窈的辫子,扯着往家带:“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翅膀硬了?非要和大人作对。”
正是饭点,太阳热烘烘盯着地面的人们。左邻右舍都冒出头来看,有个婶子端着碗劝:“你姑娘又犯啥错了?好好说嘛。”
“她就那死脾气。”娘拍了水窈一下,“回家去,丢人现眼的。”
“我不回去……”水窈扒着路边的树不肯走,鞋底死死抓着黄土地。
娘抄起地上的树枝举起:“回不回?”
有小孩童稚天真地笑着指向这边:“水猴子要挨打了……”大人连忙捂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