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会听话,甚至还开始跃跃欲试向往时准脸上踢,完全不在意走光的风险。反正他又不是没看过。
直到脚心肉被挠了两下。
嘶!
如同被扣了电池,活蹦乱跳的左腿不跳了,光速缩回到被子里。
“还有完没完?嗯?”
时准捏了捏她的脚踝。
温初夏:“……”
不敢吭声,怕这个神经病再挠我痒痒肉。
肿烫的膝盖附上一层湿漉漉的清凉。
温初夏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他这是,在给我上药?
如此人性的举动,真不像是现在的时准会做出来的事。她暗自腹诽,僵直的肌肉渐渐放松,软趴趴地由他握着。
时准一边用沾了药水的棉签在伤口处轻轻擦拭,一边叹气道:“你这条腿,跟了你也算倒血霉了。”
被子里,温初夏牙关紧咬,翻了个白眼:我来到这个界面才是倒了血霉了。
膝盖和脚趾都擦好药后,时准又用纱布和胶带把伤口略微包扎,起身关掉两盏灯,房间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温初夏拉下被子,露出脸,在时准躺下时侧身背对着他,挪到离床边只有一厘米的位置,蜷缩起身体,增加一点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也许是看她受伤了,时准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自躺下之后就没再有过任何动作,也没说过一句话,安静到仿佛不存在。
对于时准这一可以算得上是反常的表面,温初夏求之不得,闭着眼开始给自己催眠。
她刚刚睡了四个小时,想要再次入睡比较困难,更何况身边还躺了个知面不知心的大魔头,要想睡着,只能看命了。
我很困我很困我很困……
快睡觉快睡觉快睡觉……
厚重的绒面窗帘没有拉严实,深灰近黑的面料像凝固的夜色,沉甸甸坠着,将窗外的晚风与繁星都拦在另外一个世界,却唯独放过了一缕月光。
光芒落在男人眨动的眼睫之上,将浓黑染得发浅发灰,像蒙了层雾蒙蒙的薄霜。
.
一辆灰色宝马驶入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天花板的感应灯沿路亮起,轮胎压过水泥地发出持续且急促的沙沙声,在空旷无人的车库里肆意回荡,惊扰夜的宁静。
把车停好后,温景澈没有片刻停留,下车摔上车门,快步向电梯口走去。
自从温老太太去世,没人要求,再加上有学业繁忙做借口,他便不常来这里,进电梯后稍微回忆了两秒,才想起来江若紫具体住在几层。
按下楼层键,金属厢门关闭,陡然加剧的失重感成为焦躁情绪的催化剂,温景澈低头揉了揉太阳穴,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江若紫在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你爸疯了要杀人!快来家里救我!】
这又是在搞什么,现在作起来连编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了,不就是半个多月没来看她吗……
温景澈叹了口气,把信息栏往下滑,点进和温初夏的聊天框。
【姐姐,你今晚又在怀瑾哥哥那儿吗?】
消息是他今晚十点的时候发的,但对方没有回答。
多半是在那边吧……
温景澈把手机屏幕摁熄,放回裤兜,眉心微折。
不过没关系,最多过个两三天温初夏肯定就会回来的。
毕竟,她“认床”。
想到这里,温景澈紧绷的表情又放松了些。
“叮”一声,18层到了。
这栋公寓楼是一梯一户的设计,电梯门正对着入户门,右脚刚一踏出电梯,温景澈便听到从门里传来两道他十分熟悉的声音,在争吵。
“你这个贱人!居然骗了我这么多年,要不是我无意间发现了这条项链,你是不是还想再继续骗我一辈子??!”
“我骗你什么了?我骗你什么了?!姐姐她的确就是死了啊,十几年前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还生了个孩子?!”
“哈哈,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当年,姐姐在产房痛不欲生的时候,你应该正在和宫语斓洞房花烛喝交杯酒呢,告诉你,不就扰了你飞黄腾达的赘婿梦了吗?哈哈哈哈哈……”
“你、你!梦妍她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妹妹,我今天一定要替她好好教训教训你!”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你想干什么?杀了我?好啊,杀了我姐姐她也不可能活过来,她女儿也更不可能认你当父亲,以沫要是知道了,不恨死你才怪!”
察觉不对,温景澈赶紧输入密码,拧开门,“大半夜的爸妈你们吵什么……爸!你这是要做什么?!”他大惊失色。
屋内,两个年龄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中年人站在餐桌的两端对峙。江若紫头发凌乱,面红耳赤满脸泪痕,一副过度激动又惊又恐的样子,而向来儒雅和善的温汝峰,手里竟握着一把菜刀。
来不及思考,温景澈忙跑过去把母亲护在身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温汝峰:“爸,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你怎么过来了?”一见到儿子,温汝峰瞬间理智了不少,连眼神都变得不再那么凶神恶煞。
但正在气头上的人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彻底消气,他并没有放下刀,用刀尖指着藏在背后露出半个脑袋的江若紫,气得手臂都在颤抖,严肃的嗓音带着怒其不争的恨意:
“是你偷偷叫小澈过来的?非要让你儿子知道他妈妈究竟是个什么样人是吗?”
“要是不叫他过来,我还能活的过天亮吗。”
有了靠山,江若紫底气足了不少。她紧紧握住儿子的肩膀,眼底一片血红激荡,从前向来是细声细气说话的人,此刻却像个泼妇般大叫:
“而且我怕什么?是我把姐姐逼死的吗?是我为了攀龙附凤所以抛弃亲生骨肉的吗?真正该下地狱的人不是我,是你才对!”
温景澈转过头,胸膛微微起伏,一脸不解:“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姐姐?什么亲生骨肉??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呢。”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当然听不懂啦。”江若紫吸吸鼻子,嘴角的笑意已经近乎癫狂,她神叨叨地轻声说:
“妈妈告诉你啊,当年你爸爸还只是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穷学生的时候,有一个感情特别好的初恋女朋友,也就是我的姐……”
“住嘴!”温汝峰怒不可遏,举着刀更近一步,“寡廉鲜耻,和孩子说这些,你也不嫌害臊!”
江若紫踮起脚尖骂他:“我寡廉鲜耻,你就有廉有耻啦?我就是要说,我就要把一切都告诉儿子。想要我闭嘴,除非你现在一刀把我砍死,来啊!”
“你……你以为我不敢吗?!”
温汝峰又上前了一步,刀刃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瘆人的冷光。
握住肩膀的力道瞬间加重,温景澈立刻将母亲护得更紧,眉头紧锁的对温汝峰道:“爸!你疯啦?妈妈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怎么能当真呢?快、快把刀放下,太危险了。”
对面的温汝峰深呼吸了好几下,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峰,把刀“哐当”一下扔在餐桌上,狠狠剜了江若紫一眼。
“今晚看在小澈的份上放你一马。最近公司事情太多,等我忙完这一阵,把事情查清楚了再来找你好好算总账。”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藏在黑发之间的几根银丝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格外显眼。
温汝峰走后,温景澈掰开母亲的手,去把防盗门关上,拉开一把椅子让还在发抖的江若紫坐着,蹲下身,一脸凝重地问:“妈,究竟发生什么了?你和爸爸为什么会吵成这样?”
这话好像触碰到了江若紫心里的伤疤,她低头,豆大的泪水不要钱地从眼眶垂直掉落,砸入裤腿。
哭了一会儿后,江若紫按下温景澈给她擦眼泪的手,鼻音很重地道:“有些事,本来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哎……但真是,人总是越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温景澈心脏下沉,同时,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迅速累积、攀升。
“什么事啊?”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爸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小伙,不夸张地说,大半个村的年轻姑娘都在心里偷偷惦记他。那个年代港片特别火,大家每次见他,都会开玩笑说让他别读书了,直接去香港拍戏,当明星赚大钱。”
忆起往昔,江若紫那双哭得红肿的眼里流露出缅怀的神色,笑意柔软,又凄惨。
“每次你爸听到这些话,总是脸上笑笑,答应说好,背地里却还是继续认真念书,终于考出去了,成了我们那儿的第一个大学生。”
“我姐姐,也就是你的大姨,之前从没和你提过她,是因为她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咳咳……”
江若紫突然觉得喉咙被痰堵住,偏头咳了几声。
而就在这短短的两秒时间里,温景澈根据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个答案。
“妈。”他握紧母亲的手,黑玻璃珠般的眼睛因不敢相信而放大,瞳孔颤动,问:“那个大姨,她是不是和爸爸……”
“嗯。”江若紫苦涩地点头,“我姐姐和你爸最开始是一对儿,本来他俩都已经订婚了,准备等你爸在S市工作稳定之后就领结婚证,结果没想到啊,你爸本事大着呢,居然勾搭上了全国首富的独生女,要抛弃我姐姐和宫语斓结婚。”
意外得知当年隐秘的内情,温景澈心绪复杂到了极点,头脑却仍保持着清醒,几种可能性在心里乱窜,他疑惑道:“那妈妈你刚才说的‘亲生骨肉’是怎么一回事?我……我究竟是不是爸爸的孩子?”
“傻呀!你当然是了!”
江若紫紧紧地看着他的脸,有些激动:“你和你爸长得这么像,都不用做亲子鉴定就知道,你肯定是他儿子,不然你爸怎么会养咱们娘俩这么多年?你奶奶又怎么会这么疼你呢。”
提起温老太太,温景澈的目光立刻闪躲到别处。
江若紫不懂他为何忽然别扭,但也并不在意,继续解释:“我说的‘亲生骨肉’,是你大姨和你爸生的女儿,算起关系来,既可以说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可以说是你的表姐……不不,你以后见了她只叫她姐姐就好,表姐听着太生分了。”
“我不。”
没想到温景澈直接拒绝。
“嗯?”江若紫意外儿子居然会如此在意一个称呼,眨了眨眼,问:“不叫姐姐,那你想叫什么?她就是你的姐姐啊。”
温景澈低侧过头,没说话。
“而且算起来,以沫比温初夏和你的血缘关系还要更亲呢。”江若紫苦口婆心,“她才是你真正的亲姐姐,知道吗?”
闻言,温景澈似乎变得烦躁起来,吸了口气,问:“妈,大姨的女儿是谁啊?我从前认识吗?”
.
翌日清晨。
也不知道是因为之前昏迷了四五个小时,还是因为身边躺着个大魔头,温初夏失了一整晚的眠,一动不动,腿都要蜷麻了,才终于感觉到身边人起床离开。
保险起见,关门声响后,温初夏又在床上挺尸了十分钟,才默默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难受,尤其是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
拿起柜子上的衣服穿好,温初夏头重脚轻地下了床,来到一楼,从厨房找到一把剪刀,小心地剪掉和脖颈贴得严丝合缝的皮质项圈。
她一秒钟都呆不下去,立刻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至于怎么离开,肯定不能让温家的司机来接,只能打网约车。
“也不知道郊区能不能打得到……”
她烦躁地咬住下唇,从桌面的犄角旮旯里找到许久不用的叫车APP,突然,屏幕上方弹出一则消息。
是1107发来的——
【我靠我刚刚接到通知,霸总文的进度条它动了!它居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