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他来,温初夏瞬间更头疼了,“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姐姐?”时准挑眉,“几年不见,你又认了个新弟弟?”
原本一双眼睛只盯着温初夏的温景澈,立刻转头看向时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又’?我是和姐姐是亲的。”
温初夏想捂脸,但死活抽不出手。
完了。要扒我黑历史了。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她赶紧呵止,板着脸道:“太闲了没事儿干是不是?去,去给爸爸打个电话,问他怎么还不上来。”
时准不回答,温景澈就又看回温初夏,没有听话离开,而是小声询问:“姐姐,他到底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背着我又有了其他弟弟?”
瞧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出轨了似的。
温初夏深觉此地不宜久留,再呆下去,这几个男的能把她抖落得连裤衩子都保不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可不想裸奔。
于是温初夏赶紧挣脱开左右为男的束缚,故作正经地丢下一句:“我有事要忙,你们自便。”然后钻出人群,快步离开。
慌忙逃窜到一间无人的会客室,温初夏还没喘一口气,身后就响起了敲门声。打开一看,不是时准,而是李确。
她惊愕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时准才自带该死的GPS定位功能吗?怎么李确也……
“因为我是一路跟着你,进来的呀。”李确有些蒙圈,“我来是想问你件事,如果你现在不方便的话,那我就晚一点再来找你。”说着,就要退出去。
“方便方便方便。”温初夏赶紧拦住,再把门关上,觉得自己真是一慌起来就智力下降,松了口气说:“什么事?你问吧。”
话到嘴边,李确反倒犹豫起来,摸了摸后颈,目光躲闪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见他神色复杂,温初夏睁大眼,脱口而出:“你知道我翻周雅宜朋友圈的事儿了???”
“啊?”李确放下手,不明白温初夏怎么会联想到这上边来,疑惑问:“你翻她朋友圈做什么?”
“……”
“而且,就算翻了也没关系吧,朋友圈不就是给别人看的吗?”
“……”是吼。
温初夏在脑内给了自己一巴掌,彻底冷静下来。
“到底什么事儿啊?别磨唧。”
明明她才刚起床不到三小时,此刻却又觉得身心俱疲,像是被下了蛊,连脑子都转不明白。
李确讪讪一笑,道:“我就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和傅总面前说过‘我是你同学或者朋友’,类似的这种话?”
温初夏眨了眨眼,心里怀疑他是不是察觉出点什么了,点头道:“有说过啊——不过我当时只提了一句而已,没说关于你的事。”
李确看着她,又问:“那你也没说‘要他关照我’之类的话?”
“没啊。”温初夏摇头,眼神关切:“难道他做了什么……”
“没有没有。”李确连忙否认,耳廓微红,右手手指搔了搔脸颊,声音低了下去:“没事,应该是我误会了。”
温初夏依旧是那副“疑惑+关心”的表情,假装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追问:“误会什么呀?”
这可把李确尴尬坏了,两只耳朵全红了,扔下一句“没什么,你忙你的吧!”,就走了。
并且还不忘把门给带上,很有礼貌。
这次会议要协商的内容很多,时间很长,从上午9点半一直开到下午4点,中途的午餐没有安排出去吃,而是就在盛世的食堂解决。
因为李确在,所以温初夏索性把在S大写论文的周雅宜也叫了过来,三人边吃边聊。
期间并未见到时准的踪影,倒是温景澈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旁敲侧击向周雅宜打听“认弟弟”的事,无论温初夏怎么用筷子头敲他,他都绝不屈服。
而周雅宜也仗着自己是温初夏的好朋友,不怕死,当着她的面,就敢笑嘻嘻地把之前她和时准的关系倒个干净。
温初夏几次三番想用食物把她的嘴堵住,但因为顾及李确在旁边看着,所以每次都只是在心里想一想,然后憋屈地放弃。
听完后,温景澈侧目,幽幽道:“所以,那个时总真的是你弟弟?”
“是认的弟弟。”温初夏纠正,“而且这都是因为他妈妈认我当干女儿,他其实并不认我是他姐。”
温景澈:“而且他还喜欢你。”
“那都是很早之前别人瞎编排的而已。”温初夏觉得气短,但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下去:
“我跟他几年前有过矛盾,还是挺大的矛盾,所以就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说到这儿,她瞪了一眼对面的周雅宜,对方立马努努嘴表示陛下请息怒。
“……觉得我和他之间有过什么。但其实没有,完全没有。”温初夏睁着眼睛说瞎话,表情坦荡荡,任凭温景澈测谎仪一样的目光上下扫描。
见对方还是一副不甚满意的表情,温初夏耐心耗尽,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问:“请问我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呢?”
结果这孩子却沉默地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把温初夏都要看毛了,摸了两把嘴角,他才终于道:“那你和他妈妈还有联系吗?”
温初夏还以为有米粒粘脸上了,很没好气地回答:“没、有。我是认的他是亲的,人家儿子都和我关系僵成这样了,她还和我联系干嘛啊?难不成想我啊?”
说完,包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是有人发来了消息——
时准:【会开完后,来我家做客好吗?】
时准:【妈妈她很想见你】
温初夏当场石化。
.
后视镜里,落日正一点点沉入写字楼的夹缝,夕阳漫过副驾的扶手箱,与车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温初夏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座位,目光呆滞,头上顶着“正在缓冲”四个无形的大字。
直到身边开车的人关心道:“开了一整天的会,累不累?”
温初夏这才如梦初醒,尴尬又老实地回答:“还好,不累,我就是去打酱油的。要累还是你们累。”
今天中午,她前脚刚婉拒完时准的邀约,后脚林茵陈就直接打来电话,晓之以情,说她们好多年不见面了,听闻她最近刚回国,所以想请她去家中做客。
温初夏使劲浑身解数、室内26度的温度连汗都出来了,才终于回绝的林茵陈无奈挂断电话。如释重负后,她离开吸烟室。
结果没想到爹的一出去就迎面遇上了时准,对方温和有礼又不失强硬地询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去,究竟是累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还说最近林茵陈身体不适不能出门,整天呆在家里静养,但又想她想得紧,迫切地想要见她。
如果温初夏今天不方便的话,那他可以改天和母亲一起去温家,登、门、拜、访。
一听这话,什么强有力的理由都通通失灵了。
温初夏前前后后被邀请了三次,要是再拒绝,没礼貌事小,显得她露怯事大,就只能同意了。
时隔近半个月,再次坐在时准的副驾驶,温初夏没有第一次慌张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的局促,但心情,仍然是相当复杂。
她当然相信林茵陈是真的想她,所以想见她。毕竟自己长得那么像时淼,她又是那么疼爱她早夭的小女儿;
也能隐约感觉到,时准其实有想借机与她多相处的预谋。
但既然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见林茵陈,时准看起来也很正常,虽然也不能算得上阳光,但没有丝毫《准时说爱你》里阴郁男鬼的影子,不用怕他突发恶疾乱咬人。
而且见面地点是时家,全程有林茵陈和时澄江两位长辈看着,就算时准真的黑化了,现在和之前的温文尔雅都是演给她看的,温初夏也能保证最起码的人身安全。
So,去就去呗,谁怕谁啊,只有干了亏心事的人才会觉得心虚……
她好心虚啊啊啊啊啊!
一直虚到门打开,见到林茵陈的一瞬间,温初夏才想起来最基本的表情管理,唇周肌肉紧急收缩,扯出一个没有情绪全是技巧的微笑,礼貌道:“阿姨好。”
“初夏来啦。”
温初夏有些意外:时准居然没匡她,林茵陈的确是身体不适,看这脸色,嘴唇发白印堂发青,哪怕穿着优雅体面的长裙,头发也是经过了精心打理,也难掩憔悴。
仔细一看,脸上的笑容没比自己真诚多少。
原本以为林茵陈会像从前那样热情招待她,所以一路都压力山大的温初夏:怎么办,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不行我得说点什么。
“几年不见,阿姨您还是这么漂亮,一点变化都没有。”
无论多么抠脚的场合,拍马屁总是不错的选择。只要注意别拍在马腿上就行。
温初夏努力维持着笑容,看着林茵陈,林茵陈同样也看着她,心中感慨的却是——
从前觉得这孩子的长相那么像时淼,如今再次见到,居然连一丁点影子也找不到。
连那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在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天真之后,也变得毫无相似之处。
想到这里,林茵陈嘴角的弧度不由变得苦涩。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温初夏很遗憾没能捕捉到这抹微表情,因为她正在弯腰穿鞋。
时准在她身后,和母亲对视一眼,漆黑幽深的瞳孔目光沉沉,毫无波澜,像黑夜里一片死寂的丛林。
“妈,爸爸回来了吗?”他问。
闻言,林茵陈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跳,怕冷似的,右手摩挲了下左边手臂,轻声回:“还没有。他今天可能会在公司加一会儿班,晚餐要不就我们……”
“今天有客人。他不在,不合适。”
“……好。那我让他现在就回来。”
说完,林茵陈就转身,去向客厅。
温初夏换完鞋抬起头,觉得时家的空气是不是有什么尴尬因子在到处乱飘,让她浑身上下哪儿哪儿不自在,弱弱表示:“那啥,如果叔叔有公务在身的话,其实,不回来也行,我无所谓的。”
时准却勾唇笑笑,摇头道:“你是稀客。”
温初夏:“……”
他这是在,讽刺我???
这人嘴上说着漂亮话,结果等他俩进屋后,居然径直去了厨房,既不告诉温初夏他是去做饭还是干其他什么,也不说多久回来,只留她和林茵陈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瞪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时澄江回来了,时准也从厨房出来,餐厅的大理石长桌上多了几盘卖相上佳的热菜,有菜有汤,营养均衡。
时准拉开凳子,示意他们落座。
温初夏卡在离餐桌两步之遥的地方,手指着餐桌上的饭菜,不敢置信地问:“这些,都、都是你做的啊?”
“嗯。”时准耸肩,“不然还能是谁做的?”
“你家没有专门做饭的阿姨吗?”
“有。但她今天请假了。”
“那其他佣人呢??”
时家这么大,至少得请三个佣人才能维护过来,而刚刚,林茵陈连喝水都需要自己动手,这点,相当反常。
“也都请假了。”
时准轻描淡写回答。
温初夏见他面不改色,不像撒谎的样子,虽疑惑,但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到底不对劲在哪里,超小声道:“那我来得挺不巧的……”
餐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碗筷轻碰的声音,偶尔时澄江会和时准说两句话,谈的全是工作话题。
温初夏中午没吃好,现在本来挺饿的,但用餐氛围实在拘束,让她不敢敞开了吃。
她从前面夹了跟脆嫩的芹菜,食不知味地送进口咀嚼,心里盘算一会儿要去哪里吃宵夜,一定吃到爽为止。
各种火锅烧烤小炒在脑海里盘旋,走神间,半碗温热的排骨汤突然倾倒在她腿上。
咣当——
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成渣。
温初夏低头,只见卡其色的A字裙有一大块被汤水浸成了深棕色。
“呀!抱歉抱歉。”林茵陈赶紧抽了几张纸,按在温初夏的裙子上,“我手刚才抽筋了,不小心没拿稳——你没烫着吧?”
“阿姨您别紧张,我没事。不烫的。”
温初夏安慰完林茵陈,小幅度动了动腿,感觉大腿肌肤潮乎乎的,闻到的排骨汤香味瞬间比先前浓郁了不止十倍。
好像把浓汤宝做成香水,喷她身上了一样。
她有点忍受不了,站起来:“我去卫生间擦一下。”
时准放下筷子,道:“打湿这么多,干脆换一身吧。刚好前些天我买了条裙子,本来是想送给妈妈当礼物的,正好能给你穿,就放在我房间的椅子上。”
要我去时准房间???
温初夏的目光在林茵陈和时准之间游离,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她突然觉得,一身肉汤味儿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一旁的时澄江:“没什么不好的,你林姨的尺码,你肯定穿的下。”
听到这话,林茵陈看了眼她老公,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是不愿意。
温初夏:这不是穿不穿的下的问题啊叔叔。
然而不等她再拒绝,时准直接催促道:“快上去换吧。还记得我的房间是哪一间吗?”
温初夏生怕这人要送自己上去,连忙表示:“记得记得,那我先上去换衣服。你们继续吃,不用等我。”
从红橡木楼梯上到二层,温初夏在梯口思考了一会儿方向,往右拐,试探性地拧开一扇门,发现果然是时准的卧室,她没记错。
上一次来这儿,还是高二那年冬天。
卧室仍旧是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的状态,温初夏拿起书桌旁椅子上的包装得像礼品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底色是米白色的小碎花连衣裙。
款式相对来说更适合年轻人穿,但林茵陈保养得好,穿上的话肯定不至于违和,所以温初夏没想太多,转身把房门锁上,去浴室换衣服。
换好后,她用纸巾蘸水,胡乱擦了擦大腿根,然后走出浴室想要下楼,忽然,脑海里冒出一个疑问——
时准卧室里的那面蝴蝶标本墙,还在吗?
从副本界面离开后的一段时间,温初夏痛定思痛,复了很久的盘。
她认为,在古堡副本中,蝴蝶标本应该象征着时准内心的压抑程度,如果现在的时准不再以收集标本为爱好,那就说明,他大概率是真的没有黑化。
尽管是主观臆测,但温初夏对此非常好奇,脚尖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弯,往卧室最里面走去。
我就看一眼,看完就回餐厅,耽误不了几秒钟的。
心里这样念叨着,温初夏绕过一排顶天花板高的书架,微微抬起头,整个人立刻想被按了暂停键,表情一片空白。
这、这都是些什么??!!!
如她所料,从前的蝴蝶标本统统不见了。
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温初夏自己的照片。
有在机场候机的、公园喂鸽子的、商场购物的、泰晤士河边散步的、海里冲浪的……多到数不过来,记录了无数个她在国外生活的点滴日常。
完、了。
我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温初夏一边轻轻摇头,一边慢慢后退,头皮发麻双腿发软,该死的耳鸣声也趁虚而入、顺势而起,仿佛一阵疯狂的警告。
温初夏发誓,她这辈子从未如此恐惧过,以至于连房间的门锁从外打开,有人慢步来到她身后,都没有丝毫察觉。
一块浸湿了迷药的方巾死死捂住她的口鼻,温初夏挣扎了没两下,就眼球一翻,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如同烂泥般软了下去。
时准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下楼。
脚步声在安静的别墅里回荡。
餐厅空无一人,林茵陈和时澄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光线昏暗,气压十分低沉。
见时准抱着温初夏下来,林茵陈立刻“噌”一下站起来了,说:“阿准你等等!”
旁边的时澄江忙拉住她的手,声音透露出浓厚的无奈:“都到这一步了,你就不要阻拦了。”
林茵陈却固执地甩开丈夫的钳制,跑去翻箱倒柜一通急找,从盒子里拿出一只黑色口罩,给时准戴上。
“儿啊。”
林茵陈垂下两行凄苦的热泪,看着时准,颤声道:
“你想做什么,爸爸妈妈都依你了。以后就听心理医生的话,好好吃药,好好治疗,行不行?”
口罩之上,那双黑沉的眼睛一动不动,没有一丝情绪。
林茵陈泪水滚落得更凶了,喉咙紧绷地道:“阿准,算妈妈求你了。”
这下,时准才终于点了头。
幅度很小,几乎微不可察。
林茵陈悬着的心可算放下了,又把时准脸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叮嘱:“你小心点儿,别被人发现了。”
汽车驶入夜的黑暗,向郊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