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所有权短暂地交到我的手上。我闭上眼睛不愿意面对现实,放任自己模仿一具尸体,胸脯上下起伏着呼吸。即使是表演绝望,我的演技也一塌糊涂,可偏偏金光熙愿意一如既往地相信。我真的在某一刻感觉到了无所适从的迷茫吗?是的。但我真的是因为迷茫才找到金光熙吗?尽管我的双眼仍然闭着,但我仿佛睁开了心底的眼睛,而我的脑海一片清明。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被我无条件信任的依赖的港湾,一个即使理由蹩脚也愿意为我敞开的门,一个滑稽的演员愿意陪我演绎一场场只在我心底悲惨的剧情,正如金光熙之于我。
想通了这一点,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就好像一块摊开的卷饼把自己的面饼边缘给卷起来盖住。我重新恢复了正常,但是在金光熙面前,我应该表现得再悲惨一点的。悲惨到引起他不加掩饰的同情。
他会这样做吗?毫无疑问,他会这样做的,因为这个剧情已经在我们之间重复上演了无数遍。
门开合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仿佛外出狩猎的动物将战利品带回,而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分享食物当中变得紧密,因为食物代表着生存。作为替补选手,我们的工资低得吓人。虽然平时吃住都在队里,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他又是一个物欲低的人,但谁会希望自己始终处于缺钱的状态呢?金光熙不得不偷偷在网上接中国和日本账号的代练(因为代练在韩国是不被允许的)
为了节省电费,金光熙没有开灯,只有透过薄薄的纱窗的光线让我们能够勉强看见彼此。我看见金光熙低下脑袋,用手拿起一块炸鸡,另一只手拖在自己的下巴接住那些掉落的残渣。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看着他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掠夺的专注,而这让金光熙难得变得羞怯起来。他低下头,躲闪着我的眼神,眼睛因为紧张而快速眨动,就好像一只为了躲避追捕而上下逃窜的鸟儿。他纤细,美好,有着让我难以用言语表述的美好品质,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作为一个方向标就足以让我感到安全了。这种安全并不同于□□的接触或者是环护的姿势,而是一种抗拒迷失、抗拒未知的风险、抗拒命运的戏耍。金光熙总能给我方向,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给我找到方向一样——或者说,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按照他既定的道路继续向前。
所以我说话了,金光熙可以听出我声音里的疲惫和沮丧,但我出奇地没有在他的面前掉下懦弱的眼泪,就好像小孩子极力想要在大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成熟一样。
我说:“金光熙,我好累啊,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看着我,思考了一会儿说:“你感到疲倦,是因为你没有工作。”
如果一个人没有工作,整天蜗居在几平米的房间里,没有社交,没有娱乐,只有最基本的生存,他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我们不可否认人是社会化的动物,当一个人与世隔绝,面对最原始的内心想法,不加掩饰的阴暗,你很难保证自己不被自己的内心吞噬。
金光熙告诉我:“允熙,你需要走出去。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太过于依赖你的队伍了,而对于我们职业选手来说,离开一个队伍,前往另一个队伍,适应新的队友,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每个转会期都有人离开,没有人会在一起打一辈子英雄联盟。你要适应这一点,我们的职业生涯就是在无数次转会中构成的。”
他顿了顿,并没有观察我的脸色——事实上金光熙和我讲道理时从来不会观察我的脸色是否好看,他只在乎把道理完完整整地讲述给我。至于听不听,至于我开不开心,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从我的角度来看,你的队友并不欠你什么,他们只是遵从了俱乐部的安排。俱乐部也没有错,你打不了比赛,队伍不可能止步不前,他们找到了Chovy,而Chovy很好地胜任了工作,所以他取代了你。”
金光熙看着我的表情陷入沉思,他知道我听进去了:“允熙,你自己想想,你是真的喜欢他们,还是因为你的内心太过于空虚,需要他们作为你情感的寄托和发泄口?我想应该是后者。在我的观察里,你从来不会真正需要任何一个人。”
我露出一个苦笑:“你说得对,但我没办法改。事情就是这样朝着我们都可以预见却无法挽回的方向一去不回了。”
他沉默了,而我难得没有去打破这片沉默,只是和他一起坐在冰冷的地上吃着已经变凉的炸鸡。我一向很挑食,可今天的炸鸡虽然已经变冷变硬,但我却仍然把它们吃了下去。金光熙就是这样,他总是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总是能够在我接近堕落的一瞬间把我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然后和我一起坐在高处晃着腿讲道理,让我沸腾的心冷静下来。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每一次在我感到迷茫无所适从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心里朦胧地告诉我,“去找光熙哥吧,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再次思考金光熙对于我的意义,以前我觉得他是我逃离家庭时极力想要抓住的那张通往自由的船票,之后我觉得他是我隔着网线交换心事的朋友,后来我觉得他是我当成亲人一样爱着、却想用爱情把他捆绑在身边的安抚娃娃。
现在呢?
我在心底想询问自己,把他和每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男生们做对比。有的人是我无聊生活里寻找的刺激,有的人是我爱恨交织的一面镜子,我和他们的亲密藏在肢体接触里,藏在一个个拥抱和朦胧的吻里,藏在一次次攻防战当中。但是金光熙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了解我,轻而易举地看透了我的把戏,并且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我想要把他变成一个不含真心的游戏的邀请。但他又始终在我的身边,只要我需要他,他就会在。
金光熙和我的亲密藏在我们彼此交换心事的时刻,正比如现在。室内静悄悄的,昏暗的环境让我不必担心自己脸上写下的内心活动被金光熙的眼神洞穿,我们不知不觉间就并肩坐下了,他的手就靠在我的手旁边,我却头一回不想用肢体接触给我飘来飘去的内心找一个落脚点了。在我混乱的思绪飘在空中,飞向迷茫或者怀疑前,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攥住我。
我突然说:“光熙哥,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当然别人,正如别人需要我一样。”
“你不觉得我在很多时刻都真正需要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