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缓缓往前走着,不知又走出去多远,远处有了东方吐白的迹象,快要天亮了。
追风开始拉风箱似的喘,到最后四条腿打颤,被草垫拉着原地踱步。
林眠往后一望,石像已看不见。他每走几步就要俯身去看两姐弟,确保他们还活着之后,心里五味杂陈。
忽然,马悲切地长鸣一声,“噗通”载倒在地。
二人走到马身前,追风睁着眼,死了。
草垫上两人感到马停了,百家意识模糊,她感觉不到冷了。她竭力起身,又瘫倒下去。她茫然地坐在地上,下意识想看看周围,眼眶被狂风刮过,疼得她想叫。她闭着眼去推万安:“万安……万安……”气若游丝。
万安幽幽转醒,疼痛在昏迷时短暂放过了他,头疼欲裂。四处已开始有亮光,他睁眼便清楚地看见了满脸血迹的百家。
万安“吭哧”一声,想坐起来,腿上传来麻木的刺痛,他这才去看,断腿处血肉模糊,经过一夜风雪洗礼,伤口并未溃烂,覆上了可怖的薄冰。
万安牙齿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这一刻深深地裹携住他。他脑子清醒了大半,疯狂地环视四周。林眠立在他们身旁,一瞬间二人目光交汇,林眠心头一颤,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目光。但只有一瞬,陈万安飞快地扫视周围,这是去校场的路,黄土大陆盖了层冰,周围一片白芒,寂静到像千百年来只有他们路过此处。
百家感觉到他的异样,跪下来握住他的手:“万安,万安。”万安看着他,百家笑着,努力压制哭腔:“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前面看看,好么?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万安双目失焦,不知是明白了还是还痴着,他突然回握住百家的手,疯了般吼道:“别走!”
林眠被他这一嗓子吓一跳,担忧地望了一眼,陈万安像一只发狂的兽。
百家被他吓了一跳,立刻反应过来,摸了摸他的脸:“好,不走。”她撑着追风的尸体解下草垫,麻绳扛到肩上,又在手中绕了个圈。她抬起一步钉在雪里,往前拉,草垫“撕拉”呻吟,往前滑了一步。
百家每一步都拼尽了力,她走过追风,嘴角抽搐。低着头不知又想了什么,抬起脚,迈出更大的一步,却被草垫拉着摔倒在地。
万安抬头,见姐姐摔了,急切地想拉她,百家摆摆手,又站起来往前走。
“万安,这是哪里……”
秦敖看了看远处,他的视野比陈万安开阔得多。随即对林眠道:“到军营了。”
林眠直起身,一条银带盘踞在雪地之中,冰封的河流蜿蜒指向远方,前面已依稀可见帐篷的轮廓。
万安趴在草垫上,两只手撑着雪地,百家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推一下:“不知道。”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玩雪了……”百家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见,她嘴唇嗫嚅,扯出了个会心的微笑:“你那么小一个……抱着一个那么大的雪球……说要给我造个屋子……”
万安拼命抿着嘴,眼泪“啪嗒啪嗒”砸到地上。
“你说……有了屋子,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们了……说等长大了要保护姐姐……”百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停下来,侧头闭眼对着万安:“万安……你好久都没叫过我姐姐了。”她几乎祈求地笑着,万安怔愣一瞬,定定地看着她,脑子嗡嗡作响。
百家拉着绳子继续走,瘦削的身子每往前一步都用尽全力,万安眼前模糊一片,他伸手,指尖都在颤抖,嘴唇一开一合,却没发出声音。
“噗咚……”百家踩到什么东西,她侧过半边身子让万安看,即将摸到的裙边贴着万安的指尖而过,万安定睛一看,是那座木桥。
跨过这座桥,他们就到军营了。
先前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如今献祭已经结束,如果他们能活着到军营,套上马去最近的镇,他们或许真的有救。
他们可能真的不会死了!万安呼吸急促:“是木桥。”
百家捂住嘴,她显然和万安想到了一块。她连忙踏上木桥,桥上盖了一层霜,她重心不稳,摔了个趔趄。人走上去尚且会滑倒,更不必说她拖着草垫。
若她小心一点,也许能过去。但万安该如何是好?
百家心里犯起了难,她踌躇半晌不知怎么办。身后万安的声音传来:“你走吧,不用管我。”
百家怕万安以为自己要丢下他,忙要出声安抚,万安抢先道:“我给你指路,这里到军营的路,我看得见。你走吧,到军营听到马叫就牵一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