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呼呼地吹着他的头，但脑袋异常清醒。

这里和他的家乡大不一样。一到晚上，昆虫悉悉索索地钻出来，潭水往低处流淌，月亮倒挂在山头，把潭水照得分外亮堂的，像是月亮的潭水，而不是珑的家。

偶尔他晚上睡醒了，会有一只傻乎乎的小青蛙跳到他脸上，一龙一蛙安安静静地盯着彼此，玩木头人游戏，但珑从来没有败过。

游戏结束，珑会趁着难得睡醒的功夫，努力多撑一会儿，远远望着山下的小村落，间或传来几声犬吠，稀稀疏疏地散落着十几簇亮光，随着露水滴滴哒哒地落到他的鳞片上，灯光开始一幢一幢地暗下去。

等所有的灯光熄灭，珑知道，他又该继续睡觉了。

那会是一个好觉。

但这里不一样。很多很纷杂的声音（主要是喜悦、幸福的声音），很多很亮的灯光，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热闹！

对！就是“热闹”，琇琇和他解释过这个人类词汇的意思。这个人类词汇太久没用了，他差点忘记怎么用了。

“热闹”这个词永远不会用来描述他的家乡。

他想家了。

但以后他会有“热闹”的，如果顺利的话。

他往旁边的麻袋里摸索。

忽地，凌霁打断珑的思考。

凌霁问道：“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边聊边吃。我请客。”

珑摇摇头，咬下一口刚摸出来的茯苓糕，“你决定就好。”

他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清楚。

凌霁眼尖，瞥见路边空着的停车位，眼疾手快地停进去。

下了车，凌霁领着珑，往一间甜品店走去。

甜品店的店主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女性，凌霁每天下班、节假日都光顾她的店（基本上365天有300天左右坚持打卡），硬是吃成了店里的SSSVIP顾客。

凌霁一推门进去，王姐立刻发现了他，笑问道：“凌霁啊！出差回来了？这回有点久啊？老样子？”

凌霁道：“不是出差，是结束假期。老样子，这回该轮到海盐可可蜜桃冰。”边说，边搜寻店内的二人空位。

王姐笑道：“我们店最近又推出了新品，要试试看不？”

凌霁道：“只要不是抹茶。”正好有人吃好离去，凌霁飞奔而去，稳稳落座。

他这才问珑，“你想吃什么？”

珑站在前台，盯着泛着浅蓝光的电子屏幕，一排一排地细心浏览。

王姐好心提醒：“可以回位子上拿手机点的，我们有线上小程序，旁边就有二维码。”

珑道：“我没有手机。”

“我要泰式柠檬茶、抹茶草莓牛乳、百香果龙井茶......”珑一口气点了七个不同的饮品。

王姐惊，但维持着笑脸，“只要饮品？不来点甜品填填肚子吗？”

珑坚定地、果断地、不容置疑地摇摇头。

但又想起什么，道：“桂花酒酿雪梅娘怎么样？听名字很好吃，我想来一个尝尝。”

“行！”

“对了，我对水质的要求比较高，我想要长白山天池的水。”珑一脸向往，他以前就想尝试长白山天池的水，但琇琇说，待在旮旯山脉里，想过过长白山天池水，那是不可能的。

或许这回到大城市找凌霁，他能在长白山天池水里游游，就算是一饮料瓶盖大小的天池水里，他也能游！

王姐又惊，求助地看向凌霁。

凌霁沉思片刻，道：“我想要的冰沙，必须得是来自青藏高原的冰块。”

好吧。

王姐这回看也不看他俩，直接进入后厨，准备二妖的甜品和饮品，留店里的员工接待顾客。

凌霁摸摸鼻子，他还以为真能吃到呢。

随后招呼珑过来坐下。

“你遇上什么麻烦了？”

珑正襟危坐，“我想要看见人，多多的人。”

凌霁：“......说详细点。”

描述太玄妙了。

“我家乡那边人太少了，我想见多多的人。”

凌霁似乎有些懂了，很多妖怪在山野河海里呆久了，会对人类世界产生一种美好的幻想，美化人类世界，想在人类世界生活，了解人类的知识。

往往这类妖怪去人类世界打工两三月，就能自己想明白了。一般三个月后，该回家回家，想留下留下。

“我不负责这块，你得去找妖怪人社局，他们会给你匹配合适的工作，但想立刻就接触到能遇见很多人类的工作，你要经过三轮的审核。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人社局的工作人员。”

珑惊，他猛地摇摇头，“不，不是。我不是来打工的。”

凌霁：？？？

***

日头渐渐高升，空气里的凉气一点点散去，热度一点点攀升。

黄千玦撩起挂在脖子上的湿毛巾的一角，擦了擦额前、鼻尖的汗珠，气喘吁吁。

她刚晨跑结束，顺便溜了溜小肥狗和小黄鼠狼。

五天前，小肥狗好像终于觉醒了一丁点看家护主的基因，天不亮就嗷嗷地叫。爸爸带团结束回来了，想好好休息，在某次饭桌上，话里话外明示云弦要早起带自己的小肥狗散步，消耗精力。黄千玦自然不需要父亲的明示。

云弦拍拍胸脯，立马应下。

第一天，云弦能够早起，和姐姐一起遛狗。

第二天、第三天就兴致缺缺，两眼迷瞪瞪。

第四天就干脆往自己身上套了一根绳子，让黄千玦拖着走，自己脑袋一磕一磕地睡觉。

第五天，黄千玦劝云弦留在家里补觉，她溜两条狗就行。但云弦义正言辞拒绝，她不是不讲信用的小黄鼠狼，该是她溜的，她肯定会溜的，说这话时，她眼珠滴溜溜地转，害羞地对黄千玦说，就是拜托姐姐再溜溜她。

今早估计太阳是从西边升起，路上还碰见出阳了，迈着小步子，溜着小黑狗，瞧见云弦的模样，大为惊奇，兴高采烈地说，他也要学云弦，一定很好玩！

云弦登时黄鼠狼尾巴就翘起来了，应该还能坚持七八天。

黄千玦心情挺复杂、挺诡异的。

她果然还是不太懂小孩子古古怪怪的心思。

忽地，手机叮地一响。

黄千玦大拇指一按，解锁屏幕。

一条微信。

凌霁的。

【不搞冰淇淋批发：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如果没时间也没问题。】

黄千玦有些困惑，他们交情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