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音透着坚韧与稳重,凌霁莫名信任她,松开爪子,后退几步。
他卧在地上,舔着前掌上的伤口,尽可能地恢复体力,减少血液的流失。
“抱歉,让你受伤了。”
“我也伤到你了。”凌霁不让步。
“也好。”她垂眸思索,忽地扬首,挤出一个笑容,“我想回家了。很多年了,我没有回去过。你说时代变了,我信,我比谁都清楚,我只是在自欺欺人、恼羞成怒。”
“梦总归是要醒的。”
她幽幽叹息。
凌霁没有妄动,等待她的后话。
“我总要亲眼见过我的家乡如今是什么样子,不管它变成模样。”
但逢月的故乡早已面目全非了。世间的一切,都抵不过一词,沧海桑田。
“但在你走之前,我希望你能回去登记离职,申请回家,毕竟你还处于假释期间,而且你造成的麻烦,你必须自己回去承担。”
她不正面回答:“白宪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你会接到他的电话的,他会解决这里的一切。”
凌霁没有接话。
逢月对上他的眼睛,惑道:“你不信?”
“我信。”凌霁颇有些咬牙切齿,他只是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电话、短信每次掐秒响起,真的像夜半凶铃。
“那就好。”逢月浅浅一笑,“我很抱歉我对你们造成的麻烦和伤害,为此我会补偿你们。”
逢月出逃,并未伤及妖怪和人类,最头疼的就是要走相关流程的妖怪或人类,受伤的估计就凌霁一个。
但凌霁也伤到她了,他不亏。
若是有妖怪或人类受伤死亡,凌霁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送你们一个礼物。”
“我可以主动提吗?”
“你说。”
“我希望能在我回家打开门时,一无所知地惊喜发现,我家里堆满各种口味的冰淇淋全家桶吗?拒绝抹茶口味。”
逢月:……
逢月强撑着笑意,“礼物一概不接受指定。”
“再见!”说完,逢月撑着伤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越来越稀薄的雾气中。
远方飘来一句“等着,礼物会来的。”
凌霁遗憾地叹气,不能接受指定,还问他做什么?他白期待了。
随着逢月的离去,他绷紧的身躯也松弛下来,慵懒地趴在地上,继续舔爪子上的伤口,直至伤口结痂。
至于腹部的伤口,他只能等回到付修义身边,让他帮忙找个兽医治疗。
他舔了几口,嘴里充溢着铁锈的腥味,他顿住,呸呸几口吐了出去,他还是更喜欢香甜冰凉的味道,又冰又辣的味道也可以。
凌霁晃悠悠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昏,好一会儿,眼前的景物才清晰起来,他一摇一晃地走进丛林。
***
“千玦!”黄成语带轻松,搀着付修义,远远地叫她名字。
黄千玦招了招手,又对白骨夫人道了一声别,迎上黄成和付修义,三人一同离去。
只留白骨夫人一妖静静地立在后边。
回程缆车上,黄千玦望着玻璃外翻涌的云海,思索那些被抛却在时间长河之外的妖怪。
她又想起那份爸爸带回来的名单。
有多少个妖怪是和白骨夫人一样呢?
黄千玦不能不为他们惆怅惋惜,但时间就是如此无情,如湍急凶猛的黄河,卷起周边的大量泥沙,一路向前,直至河流地貌面目全非。
他们能抓紧的,只有当下。
但她心里则更加坚定她的决定,继续妖怪文化旅游项目方向的开发。
不仅于她有益,或许对于他们,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同付修义谈定合同之后,黄千玦、黄成父女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分头行动。
黄成具有多年旅游带队统筹经验,由他负责联系周边相关妖怪企业,组织旅游的住宿、餐饮等工作。
黄千玦年轻体力好,脑子灵活,做事全面,由她以游客视角重游天元山景区,对此前制定的旅游方案进行调整。
第三日早晨。
雨后空气清新湿润,太阳高悬,远不似南方夏日的闷热咸湿。
黄千玦穿着白色背心、阔腿长裤,腰间绑着长袖格子棉衬衫,马尾辫甩在身后,罩着一顶遮阳帽,青春活力。
她背起放在椅子上的背包,背包左侧斜斜插着卷起的景区地图,便要出门。
黄千玦沿着付修义告知她的员工通道,避开拥挤的人潮,乘坐摆渡车到达天元山。
天元山脚,游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距离黄千玦四五米外,一群年轻大学生极为显眼,穿着各色冲锋衣,肩上背着野营装备,朝气蓬勃。
队伍最前头,一个高大矫健的男生,穿着草绿冲锋衣,挥舞着鲜艳的红旗,嘴里发出嘹亮的长啸,像是猴王呼唤猴儿。
围在他周边的学生,有的羞答答地低着头,装模作样地哼唧了一声,有的跟他一样,兴奋地大喊大叫。
树叶簌簌。
黄千玦耳朵微动,视线望去,树身高大,树叶浓密,林梢间突然窜出一只尖嘴猴腮的猴子,毛发泛着棕金色的光泽。
一个接着一个,树上长满了小猴子,手舞足蹈,诶诶哟哟地应和着。
闹得游客们指指点点,看看猴子,又看看学生,笑得前仰后合。
黄千玦笑得肚子直疼,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那群大学生缩着肩,臊着脸,却硬昂着头,像一群梗着脖子的愣头鹅,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浩浩汤汤地出发了。
黄千玦落在他们身后,时不时拿起手机拍下雄壮美景,视线却极力避开他们。
抱歉,她现在一看见他们就想笑。
行至半程,两伙人分道扬镳。
“嗷呜……”
黄千玦忽地顿住。
“老妹儿,咋啦?”
一个高壮的妇女迅速抓紧黄千玦的手臂,戴着炫酷墨镜,底下眼神犀利得很,立刻注意到她走神了。
黄千玦跟那群大学生分开,没走出几百米,又遇见一个心肠贼热、嗓门贼亮的东北大婶,两人结伴爬山。
“这雨哗哗完,地出溜滑,别卡喽!”
昨晚才下过大雨,地上还没干透,石阶上凹着的浅坑积着水。
她们已经走了六七百个石阶,腿正酸软,必须得小心别滑下去。
“记着了!王婶。”
“但是我好像听到了猫叫?”声音虚弱,上气不接下气,时有时无。
“啥?”王婶惑道,“我咋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
黄千玦舔了舔下嘴唇,一时之间,她也不太方便解释,直接指着声音的方向,道:“王婶,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老妹儿,婶陪你走一个!”
王婶家也有个姑娘,弱不禁风的,走个路都能把自己扭到。黄千玦和她家姑娘一个年纪,自己一个人往那一看就没人走过的灌木丛走去,她可不放心。
黄千玦利落地翻过围栏,拂开灌木叶,裤子湿了大半,贴紧她的小腿。
约五十米左右,树木高大,蓊蓊郁郁,风一吹,雨水密密地砸下,小猫咪颤颤巍巍,雨水顺着它圆润的脑门滑落,在它身下积出一滩水洼。
银色毛发湿漉漉地贴紧皮肤,眼睛紧闭,鼻尖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弱弱地呼噜声。
腹部的毛发浸在水里,水洼浑浊,空气里飘着浅淡的血腥味。
她这次出来,只带了些感冒药、消暑药。
“这旮沓咋还藏个猫崽子!咋整这样了?”
“妹儿,让婶瞅瞅。”
黄千玦往旁边一侧,让出半米空间,“应该是被山里的野兽给伤到了,又淋了一夜雨。”
她伸手摸了摸小猫崽的额头,滚烫惊人。
王婶叹了口气,吐槽道:“活脱儿就我家那小冤家。”卸下背包,熟练地拿出一卷绷带、一小瓶酒精。
“给我闺女整的,倒让猫崽子先用上了。”
黄千玦解开腰间系着的格子衫,裹着小猫咪,细心地擦去身上的水珠。她的格子衫和裤子沾了血,眉宇紧锁笼。
“别惦心!我家老闺女三天两头挂彩,包扎这活儿我闭眼都能整!这猫崽子命硬着呢,扛这老半天都没趴窝,指定能活蹦乱跳的!”
王婶嘴上安慰道,手上的利索劲儿一点没减,又快又稳地包扎好小猫崽。
“咱麻溜儿往回蹽!前边儿不远就有个卫生所,赶紧带这猫崽子去拾掇拾掇!”
“咋了,老妹儿?”王婶回头,惑道。
黄千玦眉头依旧蹙起,愣愣出神,盯着小猫崽儿趴着的草堆。
不对劲。
闻言,黄千玦摇摇头,“没事,赶紧走吧,王婶。”
但心里却疑惑极了,小猫崽儿小小的一个,怎么可能压倒周围一大圈的草?
她暂且压下心中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