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雅歌推门而入。容鹿鸣开心坏了,她以为哥哥这几日被东宫之事所累,无暇返家。
就势斟了盏热热的岩茶,斟在自己最喜欢的秘色瓷莲花盏里,捧给哥哥。
容雅歌笑着饮了,递给她一个大漆木匣。
打开来看,是一只素三彩刘海戏金蟾笔架山。
“哥哥怎知我在寻这个?”容鹿鸣抱住他胳膊。
“谁是忘忧自在天,戏蟾拥慧对流泉,科头散发挥无事,终日逍遥不计年——这不是你前几日写在信笺上的七绝嘛。”容雅歌随口诵道。见她捧着那笔架山爱不释手的模样,也笑也忧,“坐好,哥哥同你说件事。”
“好。”
“鸣鸣觉得那林如柏如何?”
“什么叫‘如何’?”
“他毕竟也是‘京中三公子’之一。”
“那‘三公子’之首,不就是我哥哥么。”容鹿鸣又凑过来抱住他手臂。
“……坐好,听哥哥说。”
“哦。”
“‘三公子’中的另一位,是你那爱徒,我就不说了,你也莫生比较之心,就言,林如柏好与不好。”
“他好和不好与我何干?”
“怎么,瞧不上?”
容鹿鸣这会儿才明白哥哥是来做什么的。
当朝贵女,在她这个年纪,都早已嫁了,也已然诞下子嗣。作为朝中的少将军,自然无人敢议论她。可作为个出身显赫的世家娘子,坊间还是有不少关于她的流言。
阿耶阿娘和兄长,暗地里都隐隐担忧,忧心她万一孤独终老。
阿娘阿耶说,纵然不舍,而寿数有限,他们总会走在女儿前面。
哥哥容雅歌说一将终成万骨枯,刀剑无眼,万一……他的鸣鸣怎么办?
“林如柏曾与我坦言,若有幸得以与你结缘,愿自请去集贤院任职,余生以刊辑校理经籍为乐,绝不再参与党争。若是这般,鸣鸣可愿意?”
容鹿鸣合上批注了一半的书,问到:“哥哥可信他?”
“我自有法子令他说到做到。”
“哥哥,我不会孤独终老的。”
她站起身,站到容雅歌身后,手臂轻轻搭在他肩上。
死生之事,她不想看着哥哥的眼睛说。
“若有幸,马革裹尸……”容雅歌伸手,一下子紧紧握住了她手腕。
察觉到他的不安,她把脸枕在他肩上,“或有幸,得以平定边境,功成身退,就回穹心阙,开窟、耕田,同阿耶阿娘一起,哥哥也去,好不好?”
“好。”容雅歌郑重地答,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心中如炙火煮雪,他想:她本不必承受这些的,本不必……
其实这算是一段好姻缘,若林如柏离了权力中心,鸣鸣离了战场……
多年来战场厮杀、朝中纷争,容雅歌可算是阴谋阅尽,真鬼假鬼不知见过多少。他瞧出来了,林如柏虽不算是个良善之辈,却是动了真心。
“那么,鸣鸣,这便错过了。”
“即便真如哥哥所想,即便错过,又有何妨?”容鹿鸣轻轻笑。
她心中念着更广阔的天与地,亦明白诸事有所得、有所舍,并不为心念的生灭所累。
“好”,容雅歌说。
若将这些旧事都算上,林如柏真算是她半个故人。故人于京中任着要职,眼见将是林党日后的党魁,千里迢迢给她写信,无论这林党又生了什么计谋,她合该是仔细读读。
展信读。
每个字都肆意潇洒,每个字都值得她细赏,可看了一会儿,她才勉力让自己将这些词句拼凑一处。
头痛,阵阵晕眩袭来。肩上的宝石眼鸽子觉察出她的异样,“嗖”地飞上桑树枝子立着。
容鹿鸣倚树而立,读罢信,才知萧正则放下了多要紧的事来这穹心阙寻她。
他是不想活了吗?
怎么如此、如此不听话!容鹿鸣想,当年明明是那样懂事的……
萧正则真是唯一一个,几乎可说是由她耗着心血教养长大的徒弟。
“成呐,出息了!朝中斗成那个样子,还敢跑来这儿,要出家!”容鹿鸣将信塞入袖中。
他这是在以自己为赌注,逼她回去!
对于学生,她一般是不动手的。这回,她却不介意破例,当在菩萨面前,教训教训这违背师命的逆徒!
她回窟内看了看,内外间交界之处,放着素饼、盛了清水的陶罐,罐中浸着两朵合欢花。
以合欢花入药,可安神解郁。
容鹿鸣端起水罐,饮了一口,清甜的、淡淡花香。合欢花、合欢花!她想到另外的意思,立刻制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