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不喜坐着,总是站在她跟前,离她很近。她能嗅到他袖间的白檀,他亦能闻到她身上沉香的气息,以及血与止血药的气味。
她读史、读经、读弘文馆新送来的策论,他同她一道读。
他自己有一盏茶,却偏偏非要饮她盏里的。
两人是同样的秘色瓷莲花茶盏、同样的茉莉香片。
容鹿鸣抬眼觑他,“难道我这盏更好喝?”
他总是面色微红,顿了顿,只推说是“拿错了。”
容鹿鸣若作画,他就在一旁为她研墨、调制颜料。他调制的矿彩颜料色艳质细,她甚是喜欢。
相伴不觉流光长,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伤口疼狠了的时候,容鹿鸣也是照常读书、画画,苦行僧一般。不吃药,要吃些甜的止痛。
容小虎一向惯着她,私底下在后厨熬些软饧,还加了胡麻、胡桃,冷凉切块,每日送来一大盘。
她边吃这软饧边读书,再饮几盏香片,舒适极了。
就是不吃药。
萧正则总立在她放茶盏的那一侧。
旁人很难瞧出容鹿鸣面色的变化。朝堂之上,几个老尚书被她辩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她却仍是不急不缓,笑意融融。
曾有政敌说过,这容家少将军,不笑时可怕,笑时更可怕。
萧正则却知道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像那株玉兰天然地能觉知风。
待容鹿鸣读书读到专注处,浑然忘我。萧正则看准时机,抽出袖中小竹筒,将其中熬到浓稠的药汁悄悄注入她茶盏。
容鹿鸣全然不觉,就那么饮了。而后,他借着斟茶的时机,将沾了药气的茶盏洗过,再斟了新的茶汤来。
待她觉得嘴里发苦,药已饮尽。
若是旁人在身边,只怕一动就会引她警惕。萧正则却不会,那时,他们对彼此都是全然的信任。
自然,数回之后,他又被容鹿鸣撵了出来。依然是乖巧温顺,不多话,只偶尔喊几声师父。
容鹿鸣无可奈何,想他常常伴在身边,又思及朝中之事,思及他的前程。
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若朝局起风暴,容家定然挣脱不出,必不能牵扯到他。
于是起身走到门边,未启门扉。有些话,她无法望着他深潭般的眼睛,一一说出。
听到她的脚步声,萧正则先开口了,他俯身,气息透过门缝,漫过她耳畔。大约是在心中辗转过许久,他迟疑了片刻,才将那句话说出:“不是师父的错,战场上那些人的死。师父不必自苦。若要下地狱的话,我会同师父一道。”
黄花梨的门框微有木香,容鹿鸣依上门框,某种很重很重的痛感,自她身上,烟雾一般,开始渐渐散去,因他的这句话。
他们静静靠着,隔着黄花梨的门扉。
那天的日光好长,总也不熄灭似的,好像要去到永昼一般。
于这地牢之中,疼痛之时,往事件件浮上容鹿鸣心头。她先前从未在意过这些,如今蓦地惊觉,随意一个温暖的画面里,常有萧正则的身影。
宇文靖听到容鹿鸣在那头轻轻念着什么。
“你在念《维摩诘经》吗?”
“不是。”
“那在念什么?”
“念‘蜜糖’二字,可以驱痛。”
宇文靖哼笑,他也惊讶,她还有心思玩笑,自己竟也还能笑得出来。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容家少将军呐。
“万一有幸出去,我送你十车蜜糖。”
其实念着“蜜糖”时,萧正则的面影正印在她心里。
“出得去的,但时间不多了,得在宇文奕来这里审问我们之前。且看一看,明天我们能闹出多大动静。”
容鹿鸣喊痛的时候,宇文靖跟着一起痛,恨意都忍在心里。
比恨更折磨他的,是恐惧。他真怕她那句“宸王冤枉”触怒那些人,令他们痛下杀手。
他紧张到难以呼吸,听到血液在耳蜗深处流得很快,发出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