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原之助在餐桌边落座,馄饨蒸腾的雾气略微模糊了早河有树的脸,但加藤还是能看清他捧着圣经坐在自己对面的模样。
他读得很慢,经常放空目光发起呆来。
关于早河有树是凶手这件事,他没有过多的惊讶,而是忍不住地想:啊,果然如此。
遗憾大概是有的。因为在他看来,早河有树确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聪明但不聒噪。即使是为这段短暂和谐的室友生活,他也该感到些许惆怅。
“早河君的运气怎么样?”他把汤匙倒扣着放回碗中,以避免滑落进汤里。
“我?”早河有树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可斟酌几番后,仍然回答了他,话里话外带了些自嘲的意味,“我的运气一直不太好。”
“比如?”
“嗯……比如,唯一一本印刷错误的教科书永远会被分到我手上,之类的?”
加藤原之助咬了口馄饨:“——你很聪明。”
早河有树彻底被他跳脱的主题绕晕了,只好沉默地看着他。又或许他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祥的躁动,毕竟他向来敏感。
终于,那孩子开了口,轻飘飘地:“您想说什么呢?”
“早河君,”加藤原之助抬起头,“早河弘夫的背上,有一枚樱花纽扣的压痕。”
……
早河有树琥珀色的瞳孔颤抖着紧缩了一下。
加藤自顾自点点头。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啊,否则他一定会把这个致命的破绽处理掉。
他很聪明,他把现场伪装得相当精妙。
只是缺少经验。以及,一点点运气。
“你还记得那天你穿的是哪件衣服吗?”加藤原之助问。
“……当然,一件衬衫,”早河有树笑起来,眼底枯井无波,“一件很漂亮的衬衫。只有大冈岩来做客的时候,爸爸才会让我穿上那件衣服。”
“那天,你们的邻居大江先生在家呢。”
“是吗?我没见他出来。”
“在的,所以我上午去见了他,再确认一下他的口供。公寓的隔音不好,他一定对当时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
“大江先生说了什么呢?我可以知道吗?”
“他指认了凶手。”
“是你,早河君。”
加藤原之助紧紧盯着他,可就像过去他提起早河英子时一般,这次,早河有树依然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最终归于平静。书页翻动,《圣经》被他合上了。他直视加藤原之助的双眼,既没有真相败露的气急败坏,也没有痛哭流涕摇尾乞怜。从早河有树的眼睛里,加藤原之助找不到恐惧,只有尘埃落定后的沉寂。他坦然得不像个暴露的凶手。
他甚至放弃了为自己争辩,仿佛他始终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仿佛他知道最终一定会如此。
早河有树问:“您为什么不直接逮捕我呢?”
“你又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呢?”加藤原之助反问。
短暂的沉默过后,早河有树回答道:“我很难说清楚,大概我只是太累了——或许,就这样也不错。”
“好吧,”加藤原之助转而回答他的问题,“我也很难说清楚。大概,我还是想和你多聊聊。”
杀死大冈岩和早河弘夫,并没有为早河有树带来救赎。
他生活在窗明几净的二层独栋里,灵魂仍然困在那间闭塞的公寓。
早河英子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认为自己是有罪的。
“我有时觉得我做了正确的决定,有时觉得我总是在犯错。我偶尔会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但又——可能我从那天起就在等待这一天。”
忽然,早河有树问:“警官,‘道德’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没能得到明确的解答,很快便被省略过去了。早河有树似乎只随口一问,并不执着。
“我建议你自首,”加藤原之助说,“考虑到你的年纪和案件背景,不会判得太严。”
“我会的,谢谢您为我考虑,”早河有树垂下眼,“但,能不能……稍微多给我些时间?”
他举起那本书:“几天就好,让我把它读完。”
加藤原之助看着他。
像同意早河优夏离开时那样,他没有拒绝。
“好啊。不过,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呢?”
“……您是个很纯粹的人。”早河有树说道。
“您没那么在乎法律章程、社会道德,您只在乎一起案件它如何发生、如何结束,您做的所有努力并非出自正义感,或者说,您并不是因为认为某件事‘正确’才去做的。”
“您唯一的动机,是对案件背后的真实的渴望,是一种……冷淡的求知欲,您对此毫不掩饰。”
“您不会在意我的去留,您只在乎真相,而现在,您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觉得您会宽容我几天时间。”
加藤笑了:“听上去我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我认为您身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美德。”早河有树却说。
“哦?”
“诚实,不正是一种美德吗?”
“你承认并接受自己的真实面貌,这是对自己诚实;你揭露真相,又使公义得到伸张,这是对他人诚实。这难道不是美德吗?”
一段突如其来的关于美德的探讨。加藤原之助心想,原来自己竟然是如此高尚的人吗?不错不错。
“嘛,不是每一个真相都是被渴望的,也不是每一个真相都需要被揭露,”他说:“如果换一位好心的警官,你可能会有另一个好些的结局。”
雾气背后的早河有树,像要挥手告别似的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睛。他笑起来的时候精致又漂亮,眉眼间的忧郁颇富有物哀美学。
“……不,警官,我现在要收回我之前的话。”
他放下胳膊,眼尾被揉红了,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我认为,我已足够幸运了。”
加藤原之助从最开始就知道,早河有树是这个什么样的孩子。
那是一具美丽的尸骸,拼凑起碎裂的脊骨来到众人面前,即使被问起也要用空洞洞的嘴巴和眼窝微笑,相信自己一切都好,说着“我没事的”之类的话。
他似乎很坚强,即使被敲碎了碾平了也会挣扎着爬起来,然而一阵恰到好处的风的重量便可以使这座残破的“堡垒”轰然倒地,以一株椿凋谢的决然姿态。
是的,他知道,可正如早河有树说的,他没那么在乎。
加藤原之助很愿意拥有一个早河有树这样的朋友。
而当他失去他时,他同样愿意为他留下那一点悲伤。
很可惜的是,早河有树没能读完那本《圣经》。
安东·帕夫洛维奇·契诃夫在19世纪80年代提出了“契诃夫之枪”的小说创作概念,即,如果你在第一章中说有一支挂在墙上的步枪,在第二或第三章中它绝对必须开火。
留在早河家公寓的早河英子成为了早河有树生命终章的契诃夫之枪。
在早河有树读完《圣经》的前一天,这支枪开了火。
使这支枪开火的契机,是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猎犬。
那天,报纸与新闻的头条被一段采访录像占领了。
将微型摄像机佩戴在胸前,乔装打扮的记者抓住了外出的早河英子,他把这个形容憔悴、濒临崩溃的女人逼到墙角,喋喋不休地哄劝她吐露些有价值的新闻。
他言辞真挚,几近落泪,带着洪水猛兽般的热情,要为早河家悲剧的终结做出贡献,以一名新闻从业者的信念——啊,一名午夜八卦节目记者旺盛的正义感。
他不是唯一找上早河英子的。
新井局长安排了人手驱逐周遭的记者,然而这不可能使之绝迹,总有漏网之鱼。
“您知道任何内情吗?知道的吧?”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对话不断重复。
那名记者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河英子崩溃了。
“我的儿子是凶手!好了吧!我告诉你们,我全部告诉你们,饶了我吧——”
突然,那一直沉默的女人凄厉地尖叫起来。
她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一边用怨恨的目光怒视着头顶的空气,然后又哭又笑。
一瞬间的凝固,随即,记者几乎把微型麦克风怼进早河英子的嘴里。
他接连追问了五六个问题,但早河英子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她重复了几次主张,又突兀地大喊道:“不、不,凶手是大冈岩!对……啊,对,就是他,大冈岩害死了我的丈夫!”
话音未落,她转而愤怒地指着记者的鼻子,撕心裂肺地吼叫——
视频在这里截断了。
加藤原之助关掉了电视机。他回过头,早河有树正坐在沙发上。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盯着盯着——他第一次在加藤原之助面前落泪。
那是一种纤细的哀愁,为早河英子,为他和他的妹妹。
没有怨恨。
舆论哗然,警方已经控制不住事态了。
一位母亲亲口指认自己的孩子是杀人凶手,而被害人是孩子的父亲。
早河有树和早河英子的照片被发布在网上,随之而来的是早河家混乱家庭状况的披露。早河有树短暂的十几年人生在大众面前无处遁形。
家暴、弑父、青少年犯罪、极道势力,听上去仿佛刑侦剧似的关键词极大地刺激了观者的好奇心,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家庭第一次成为社会顶流。关于早河有树是否无辜、早河弘夫与大冈岩是否死得其所、是否有极道势力参与其中的讨论一波接着一波。指责警方办案不力、包庇真凶的情况愈演愈烈。
祸不单行,紧接着,加藤原之助的住所也暴露在了媒体面前,长枪短炮将独栋的玄关围堵得水泄不通。在发现早河有树竟然就隐藏在案件负责人家中后,狂热的浪潮甚至波及了加藤原之助以及他身后的加藤义盛。
新井局长做了决定。他要求加藤原之助加快破案进度,并出席接下来的新闻发布会以稳定舆情;而早河有树不能够再留在加藤原之助名下的房产里,警方会为他安排保密性良好的酒店居住,且不得随意外出;精神几度崩溃的早河英子显然不适合再放任自流,将由专业机构接手她的精神诊断与治疗;在警方的建议下,远在山梨女子中学的早河优夏请了假,直到案件侦破才会回到学校继续课业。
早河有树带着行李离开时,加藤原之助对他说:“你仍然可以读完那本《圣经》。”
早河有树微笑着:“谢谢您。”
他们是最风口浪尖上的人,可也是风口浪尖上最平静的人。
“警官,”早河有树告诉加藤,“我会给您写信的。”
那是加藤原之助倒数第二次见早河有树。
最后一次,是在盛满鲜红液体的浴缸里。
在新闻发布会上狠狠鞠了一轮躬后,加藤原之助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闭目养神。这段时间他都住在办公室。
不知不觉间,他做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