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请。”车夫侧身让路,声音有些哑。
贺彧微微颔首,迈步进彭恺仪府邸。院内草木寥落,因为季节只见院中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贺彧余光瞥见廊下几名衙役手按刀柄,目光朝他腰间扫了扫。贺彧并未带武器,见此那几名衙役依旧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这县衙里守卫竟不如这一小片廊下的多……
彭恺仪笑吟吟地迎上来,“贺大人肯赏光,我这儿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贺彧拱手,也笑吟吟地看着他,“县令客气。”
待贺彧落座,下人端上茶点退下,那车夫却立在彭恺仪身侧,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个寻常仆役,但贺彧却肯定这车夫与彭恺仪有着重要且千丝万缕的关系。
彭恺仪亲自斟茶,推过一盏碧色茶汤,“这事纳职当地的茶,贺大人尝尝,也不知贺大人喝不喝得惯。”
贺彧浅酌了一口,忽而一笑,“不错,”贺彧话头一转,“听闻昨日谢行瑾到此之后便引起轩然大波,我还听说城中有异动,这所言可是真的?”
彭恺仪神色微滞,随即却笑道:“贺大人也知道,朝廷一直在打压商贾之人,特别是纳职正处在这交界之地,难免会有商贾之人来这做生意,这谢将军呢……到底也是朝廷的人,那来这儿做生意的人自然是要避避风头的。”
一旁的车夫朝彭恺仪身边靠了靠,几乎是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在彭恺仪身侧忽然咳嗽一声,彭恺仪见此也不再说话,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着贺彧。
贺彧摆摆手,一副大人会错意的表情,“彭县令这可是错怪我了。谢行瑾做事风风火火,巴不得城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难免引人注目——只是这趟我来找县令,”贺彧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却把彭恺仪惊掉了下巴,“我贺彧做事向来要诚意,现在贺某把这诚意摆出来了,就看县令大人可否愿意了……”
彭恺仪先拿过那道明晃晃的圣旨,是李奉泊亲笔所写因贺彧行为失当实乃难当百官之首,却不是贺彧所说的贬官,而是撤官!
“这……这,”彭恺仪略带震惊地看看圣旨又看看贺彧,“那为何大人之前说日后便能回京复职?”
贺彧装作心虚地笑笑,“从昨日谢行瑾到此我便明白陛下是何意。他明知道我与谢行瑾关系,明面夫妻背地后却是仇人,此次我被流放至此,谢行瑾定会找机会除掉我以绝后患!”贺彧脖颈上的伤口是透肉的红,将其摆至彭恺仪面前,“县令看这不就明白了吗,昨日他尚且如此,我若不想法子活命还不知要被那人折磨成什么样子!”
彭恺仪看着阴毒到有些陌生的贺彧,饶是平日里看起来如同谦谦公子般温和的贺彧竟被逼至此,自己心底也无法相信,“这,贺大人……本官,本官就是个小小县令,大人想交易也没有交易可做啊……”
“大人先别急着拒绝,据说将军此次进城是为了查外邦勾结之事,先不说此事是否是无中生有,这一县之令最先脱不了干系!”
彭恺仪眼神闪烁,心道贺彧说的有理,看看杯中凝住的碧色又看看手边的圣旨,“这……大人为何找我?”
贺彧将被冷落的布防图推至彭恺仪手边,“自然是大人与我目的相合,”贺彧起身,俯身贴在彭恺仪耳边轻声道:“只要嫁祸谢行瑾通敌叛国,我定能保证大人日后飞黄腾达,荣华富贵……”
一通话说完贺彧只觉心力交瘁,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人怎么还犹犹豫豫的?!磨磨唧唧憋死人了!
彭恺仪并未从正面回答,手指划过布防图中每一处圈出来的地点,“这布防图,大人是从何处得来的?”彭恺仪心下怀疑,谢行瑾昨日才到纳职,最快今日才将一切安排好,至于在何处驻军更是无法提前得知,那这份布防图到底有何处可信?
贺彧看出彭恺仪的怀疑,将图上圈出来的地方一一解释,“若看过谢行瑾之前的布防图,其行军策略都大差不差,”贺彧指向中心一点,“这里,此处临近绿洲且地下有水源,其重要性便不必多说。这里,”贺彧只想离它不远的高地,“高处,其背后必定扎营,戈壁风沙大,避风乃是基础,而这高处恰巧是个设烽火台的好地方。”
彭恺仪不住点头,“……这道理谁都知道,难道将军不会刻意避开?”
“不会,说难听点这地方的好地方的确不多,若是他刻意避开那便无处可用。难道堂堂一国之将怎会毫无准备就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去查贼寇之事?”
“……这。”
“这样吧……我知道大人不会贸然信我,今夜我带大人去探探如何,顺便弄点乱子出来?”
彭恺仪面色有些挣扎,“啊?要如何做?”
贺彧说的志在必得,冠冕堂皇,“你是一县之长,我是朝廷前官,将军来此咱们去拜访拜访也并无不妥,到那时大人便可查证贺某所说是否属实。”
“好!本官答应便是!”彭恺仪将布防图收起再把圣旨推至贺彧面前,“贺大人如此有诚意若本官再怀疑倒显得有些小气。”
“哈哈,没有的事。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失陪了县令大人。”
“贺大人客气,我送送你。”彭恺仪朝身后的车夫吩咐道:“贾叔,将贺大人好生送回去,路上不要出差错。”
贾叔?果然这车夫的身份绝对不仅仅是府内的车夫这么简单。
“是。”
出府这一段路,贺彧便感觉又道探究的目光始终凝在自己身上,想都不用想便是出自那车夫,仅仅是看着后背便惹得贺彧极为不舒服。
若说彭恺仪信他已有五成,这“贾叔”只有三成,看来彭恺仪的每次行动和决定这“贾叔”都少不了在背后出谋划策。
啧!留不得!
回去的路上贺彧见了不少草垛,干枯的茅草被捆成歪斜的垛子,枯黄的茎秆早已脱干水分,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北风从垛子、茎秆中穿过,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尖啸。更远处,是倒伏在地上的茅草,扭曲、病态,朝着去年的风暴的方向默哀。
“王爷,都放进帐子里了。”知回看着最后一捆茅草被送进帐子,小跑着朝谢行瑾这边过来,有些奇怪地看着谢行瑾,“王爷,为何突然下令捡这些茅草?”
“先备着……派不派得上用场本王也不知。”
知回点点头,见谢行瑾不再说什么便先行告退安排别的去了。
是夜,贺彧和彭恺仪皆是一身黑衣偷偷摸摸来到距谢行瑾驻军不远处,高处的烽火台暗着,若不仔细看便全部隐匿在夜中,贺彧微微伏着身在彭恺仪前头,见彭恺仪在他身后迟迟不过来便朝他招了招手,小声道:“跟上我!”
彭恺仪有些后悔,他觉得贺彧有些大胆,自己答应这个事想反悔也为时已晚,心里淡淡叹了口气,“来了……”
二人找了个半人高的干草丛,贺彧眸中闪着兴奋的光,“想先去哪?”
闻言彭恺仪更加追悔莫及,好像面前这个人是个惹起事来不怕后果的人,若是他俩今夜被逮了,这还能保住命吗?内心是淡淡的忧伤,“大人既然了解将军的想法,那就由大人做决定罢……还有点保障不是?”
“好嘞!这个时辰烽火台周围不会有人把守,所以咱们绕到后头如何?”贺彧语气轻松,好像在说他要去的地方是什么名胜古迹而不是要当心小命的去处。